裴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森林,冷硬的线条分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室内过分安静,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声都听不见,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嘉戚的私人助理杨元推门进来时,脚步下意识地放到了最轻。
他的老板正坐在轮椅上,背对门口,静静望着窗外的城市剪影。
男人宽阔的肩膀撑起质地精良的黑色衬衫,勾勒出倒三角的完美身形。
他的背影孤绝而冷硬,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周身都萦绕着无形的屏障。
杨元知道,老板越是这样安静,情绪就越是处在崩塌的边缘。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汇报:“老板,孙家那边来电话了。”
轮椅上的男人纹丝不动。
杨元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些发凉,只好继续说下去,只是语气里压抑不住一丝荒诞:“孙家说……他们家的乔**,对您仰慕已久。因为太期待和您的联姻,结果乐极生悲,生了场小病,所以才耽搁了见面。”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牙酸。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么蹩脚的借口?
他没忍住,声线里带上了一点火气:“谁不知道他们孙家打的什么算盘!他们就是想把这个乡下接回来的亲女儿当牺牲品,又怕人跑了不好交代。老板,您根本没必要理会这种……”
“跟孙家说。”
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蓦地响起,轻易打断了杨元的话。
那声音没什么情绪,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刮得人耳膜生疼。
裴嘉戚缓缓转动轮椅。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下,比任何照片都更具视觉冲击力。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却丝毫不显羸弱,反而让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得如同刀刻。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漆黑的眼眸沉静如古井,映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沉寂的虚无。
他整个人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凶器,即使静止不动,那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毁灭欲也几乎要凝成实质,割裂周遭的空气。
杨元被他注视着,胸口一闷,呼吸都停滞了。
只听裴嘉奇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继续说:“两家没必要见面。”
“跟联姻的那位,单独见。”
一个棋子而已,他没兴趣看**的虚伪表演。
“是。”杨元不敢多言,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室内又恢复了那种能将人吞噬的死寂。
裴嘉戚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摊开的文件上,眼神却没有任何焦距。
联姻。
多么可笑。
他的人生早就毁了,拉上任何一个人,都是一起坠入不见天日的地狱。
不过是,多一个陪葬品罢了。
……
孙家这边,很快收到了裴家的回复。
孙宏志听完电话,手一抖,手机“啪”地一声砸在了光洁的地板上,屏幕碎裂。
“岂有此理!他裴嘉戚算什么东西?一个残废,还敢给我孙家摆谱!”
孙宏志气得脸皮涨红,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不见我们?单独见那个丫头?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打我们孙家的脸!”
陈惠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抚着自己保养得宜的脸,咬牙切齿:“他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天之骄子?要不是公司急需裴家的项目,我才舍不得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当然,她口中的女儿,永远是孙浅安。
“妈妈,裴总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孙浅安适时地走过来,挽住陈惠的胳膊,满脸自责和担忧。
“都怪我,之前姐姐想跑,我还帮她说话……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让裴总觉得我们孙家没有诚意?”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楚楚可怜地转向刚从楼上下来的乔麦麦。
“姐姐,你待会儿见到裴总,可千万要好好表现,替爸爸妈妈好好道个歉。裴家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
这番话,听着句句是关心,实则字字都在拱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乔麦麦头上。
乔麦麦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出精彩的家庭伦理剧,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她一言不发,慢悠悠地走下楼。
孙宏志一看见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着她的鼻子吼道:“你!赶紧给我去收拾!裴嘉戚约在下午三点见面!我警告你,给我放聪明点,好好讨好人家!要是敢耍花招,把这事搅黄了,我打断你的腿!”
陈惠也跟着厉声补充:“听见没有?别一天到晚摆着那张死人脸!给我笑得甜一点!男人都喜欢乖巧听话的,你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
乔麦麦掏了掏耳朵。
真吵。
她迎着两人快要喷火的目光,不仅没害怕,反而慢条斯理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要去见面,可以啊。”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家三口人都盯着她,等着她又要作什么妖。
只见乔麦麦抬起眼,目光在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孙宏志和陈惠,表情无辜又诚恳。
“可是,你们看我穿成这样,怎么去见裴总?”
她摊了摊手,“我倒是不在乎丢人。可我到时候一进门,自我介绍说我是孙家的女儿,人家裴总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模仿着一种轻蔑的语气,惟妙惟肖地说道:“‘哦?孙家就给你穿这个?看来孙氏集团是真不行了,连女儿都养成这副穷酸样。’又或者,‘孙家也太不把我们裴家放在眼里了,居然派个村姑来敷衍我?’”
“你们说,裴总一生气,合作告吹了,这责任算谁的?”
一连串的反问,字字句句都敲在孙宏志和陈惠最在意的地方。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啊,他们只想着让乔麦麦去讨好裴嘉戚,却忘了“面子”这个最重要的东西。
乔麦麦代表的,是孙家的脸面。
她穿得寒酸落魄,丢的是他们孙家的脸,更会让人觉得他们没有诚意,看不起裴家。
陈惠的嘴唇翕动几下,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浅安也没料到乔麦山会来这么一出,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乔麦麦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我都是为家族着想”的沉重模样。
她叹了口气,继续加码:“再说了,我这样子,别说讨好裴总了,估计连餐厅的门都进不去。到时候别说联姻了,怕是连人都见不着。”
“那你说怎么办?”孙宏志憋着气问。
“简单。”
乔麦麦伸出一根手指,“得买新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都得换新的。而且不能是普通牌子,必须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奢侈品。裙子,高跟鞋,手提包,还有配得上这身行头的首饰,一样都不能少。”
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着,那认真的样子,仿佛是在规划什么宏伟的商业蓝图。
“这……这得花多少钱!”陈惠拔高了音调,声音尖利得刺耳。
让她给这个乡下丫头花钱,比拿刀割她的肉还难受。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乔麦麦立刻摆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这不是为我花钱,这是为孙家的脸面投资啊!你想想,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现在裴总面前,人家一看,‘不愧是孙家出来的女儿,有教养,有品位’,这心里一高兴,联姻不就成了吗?”
她看向孙宏志,“爸,你说,是咱们孙家的脸面和公司的大项目重要,还是一点置装费重要?这笔账,您肯定算得比我清楚。”
“……”孙宏志的脸皮从脖颈一路涨红到发根,他被堵得哑口无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就是觉得憋屈,好像被这个一直看不起的亲生女儿死死拿捏住了。
乔麦麦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到陈惠面前,伸出手。
“干什么?”陈惠警惕地后退一步。
“钱啊。”
乔麦麦理直气壮,“没钱我怎么去买?总不能让我去赊账,报孙家的名号吧?那可比我穿得破烂还丢人。”
“你——”
“给她!”孙宏志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
陈惠虽然心疼得快要滴血,但也不敢违逆丈夫的意思。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几乎是“拍”在乔麦麦的手心上,没好气地说:“密码六个八!省着点花!”
“放心吧。”
乔麦麦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像是捏住了孙家虚伪的命脉。
她弯起眼睛,露出了回来之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为了孙家的未来,我一定把自己打扮得值这个价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