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秋，大燕皇宫正在进行着三年一届的选秀。
宫墙巍峨，红墙绿瓦掩不住深宫里的暗涌。
江澹宁穿越过来时，正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耳畔是太监尖利的声音：“……赐与太子，为东宫侍妾，即刻入府。”
太监的尾音还曳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江澹宁垂着头，目光落在身前青石砖细微的裂缝上，一丝凉意顺着膝盖爬上来。
记忆碎片正缓慢地融入她的意识——原主也叫江澹宁，年方十八，父亲是胡广省黄州府的从五品知州，官位不显，家世清寒。此番选秀，本也是存了万一的指望，不成想竟真被赐给了太子殿下。
人群中传来轻微的骚动，带着羡慕的叹息低低起伏。谁不知当朝太子萧叙宸，年少有为，温文尔雅，更兼品性高洁、礼贤下士，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储君。
能入东宫，即便是侍妾，在众人眼中也已是天大的福分。
江澹宁却心中无语的同时也脊背发寒。想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中药世家的传人，竟然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没有的大燕朝，成为了一个男人的妾室，并且还没有回旋的余地。
领旨谢恩的环节容不得她多想。江澹宁依着身体残留的本能，随着其他被选中的秀女一同叩首，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柔顺：“谢主隆恩。”在没有彻底搞清楚状况之前，她不需要与众不同。
“三位小主，请随奴才来。”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在她面前躬身，脸上是程式化的恭敬。
和江澹宁一起被赐入东宫的还有两位秀女，一位是礼部侍郎的庶女柳如丝，另一位是京中富商之女余婉儿，三位秀女中只有她江澹宁的家世最差。
江澹宁缓缓起身，腿有些麻，她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稳了稳心神。抬头望去，重重宫阙的飞檐勾勒出天际线，被秋阳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这不是她熟知的历史，却有着同样吃人的规则。
她跟在太监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宫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愈发显得四周寂静得压抑。柳如丝与余婉儿走在她前面半步，两人虽也垂首敛目，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江澹宁内心的冰冷截然不同。
东宫并不在皇宫主轴线，而是位于东侧的独立宫苑。比起方才选秀大殿的肃穆巍峨，此处更多了几分精巧雅致，却也隔绝出一方自成天地的森严。
领路的太监在二门前停下，换了两位年长些的嬷嬷来接引。其中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目光如刮刀般扫过三位新人，声音平淡无波：“奴婢奉太子妃娘娘之命，在此迎候三位小主。”
“今日起，诸位便是东宫的人。东宫有东宫的规矩，不同于宫中，更不同于各位家中。一会儿奴婢会与诸位分说一二，望各位谨记于心，安分守己，尽心侍奉殿下。”
“东宫之中，太子妃娘娘乃正位嫡妃，掌管内务，性情贤德，”她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另有侧妃二位，昭训一位，良娣一位，良媛一位，侍妾若干。诸位初入府，皆为最低等的侍妾，居所、份例、乃至伺候人手，皆有定例。非召不得擅入前殿，更不可惊扰殿下。”
她的目光似乎向后瞥了一下，语气未变：“殿下政务繁忙，性情虽仁厚，却最恶争风吃醋、搬弄是非之举。诸位既入东宫，当以殿下为重，以和睦为要。若有行差踏错，宫规森严，绝不容情。”
三人齐齐应“是”。
太子妃并未立刻召见她们，两位嬷嬷领着她们去了各自居住的院子。
江澹宁的院子名叫“秋水居”，是个小小的三合院，正屋三间，两侧厢房各两间，院中植着一棵老槐树，落叶铺了薄薄一层，透着萧索。
领着她来的嬷嬷指给了她两个粗使丫鬟，言明份例用度稍后会送来，便告退了。
正屋还算整洁，桌椅床榻俱全，只是空荡冷清。江澹宁无心细看，将原主带来的行李——两身换洗衣裙和几件不值钱的首饰简单归置后，便坐在临窗的椅子上，静静梳理着脑中混杂的记忆。
原主的性情怯懦，谨小慎微，因家世不显，在选秀中也一直如履薄冰，被指给太子，对她而言恐怕是惊大于喜。可对于江澹宁来说，这是件好事，反正都是不可避免的要伺候男人，伺候年轻帅气的太子可比伺候随时要归西的当今皇上好得多。
太子萧叙宸……记忆里关于这位储君的信息并不多，只知他是当今皇后嫡出，今年二十有一，排行老四，贤名在外，已立正妃，且育有子嗣三位，分别是太子妃所生的三岁嫡女、陆侧妃所生四岁儿子和谢昭训所生的五岁女儿。
要想在这东宫生存下去，她还需要知道更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你们两个过来。”江澹宁看向正在打扫屋子的两个宫女，两人闻声放下手中的活计，局促地走上前来，垂手而立。两人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的靛蓝色宫装，低眉顺眼，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见过小主。”
“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莲/阿悦给小主请安。”
江澹宁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她们：“不必多礼。我刚入府，许多规矩、人事都不清楚，往后这秋水居里外，还需你们多帮衬着。”
阿莲胆子似乎稍大些，闻言忙道：“小主折煞奴婢们了，伺候小主是奴婢们的本分。”
江澹宁将两人的神态收入眼底，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们在东宫伺候多久了？”
阿莲微微抬头，又迅速低下：“回小主，奴婢与阿悦都是去年开春进府的，在洒扫处待了一年多，前几日才被派到秋水居来。”
一年多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她们知道些面上的事情了。江澹宁声音放得更柔和些：“既有一年多了，想必对东宫各处主子也有些了解。我初来乍到，心里头总有些没底，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哪位贵人。你们可知道，太子殿下……平日喜好如何？又或者，哪位贵人跟前，需要格外留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