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锦书难托古籍修复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无声地氤氲散开。夕阳透过老式的雕花窗棂斜斜地探进来,
在红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斑驳的碎金。光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上下翻飞,
像是被封存在时光里的某种微小生物。沈清稚坐在宽大的修复台前,脊背挺得笔直,
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她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竹镊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镊子的尖端正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张泛黄宣纸的边角。那纸张薄如蝉翼,
似乎只要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就能将其吹碎。这是一本从未在正统史料中露过面的残本诗集。
封皮上的藏青色已经褪成了灰白,但“谢澜之”三个字依旧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孤傲的风骨。
沈清稚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谢澜之。对于研究大梁历史的人来说,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带着血色的。在那个名为“大梁”的遥远朝代,
他曾是惊动京华、鲜衣怒马的天之骄子。传闻他三岁能诗,七岁挽弓,
十五岁便在金殿之上策论惊座,被誉为大梁未来的希望。然而,
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二十岁那年,一场莫须有的巫蛊之祸,
将这位太子从云端拽入了泥沼。他被废去储君之位,褫夺一切封号,流放至极北的孤山。
史书记载,那里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而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最终在一个大雪漫天的冬夜,
死于一场离奇的无名火。想到这里,沈清稚的心底不由得漫上一丝惋惜。她稳住心神,
镊子轻轻一挑,将粘连的纸页彻底分开。随着“刺啦”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两层纸页之间竟然露出了一处隐秘的夹层。沈清稚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镊子,凑近细看。
在那两层纸页极其脆弱的粘合处,赫然藏着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
墨色已经淡得几乎要融入纸的纹理中,但依稀能辨认出笔锋的锐利。她眯起眼睛,
在心里默念着那行字:“孤山雪重,以此残身,祭告神明。”字字如刀,
仿佛刻在骨头上一般。紧接着是后半句:“若岁寒有灵,愿闻人间一两声。”字迹清骨凌厉,
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透着一股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死寂。
沈清稚感觉心尖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蛰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这哪里是诗,
分明是一个绝望之人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他想要什么?不过是想在死寂的寒冬里,
再听一听人间的声音。鬼使神差地,沈清稚拿起了手边那支用来补色的极细毛笔。
蘸了蘸特制的淡墨,她悬腕于那行字的旁边。那是修复用的衬纸边缘,
本来就是要被裁剪掉的部分。她想,或许这只是一个跨越千年的、注定没有回应的玩笑。
笔尖落下,墨迹在陈旧的纸上微微晕开。她写道:“今日立春,人间已有花开。”写完这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还不够。于是又补上了四个字:“君可见否?”写完后,
沈清稚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某种庄严的仪式。她只是想试验一下墨色的深浅,
看看这新调的墨是否与古籍相融。然而,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她眼睁睁地看着,
那行刚刚写上去、还湿润着的墨迹,竟然开始变淡。不是风干的那种淡,
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吞噬了一般。黑色的字迹一点点隐没在泛黄的纸张深处,
仿佛从未存在过。沈清稚猛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工作太久产生了幻觉。可纸面光洁如初,
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时光回溯一千年。
大梁,极北孤山。寒风呼啸着撞击破败的窗棂,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屋内没有炭火,
冷得像是一个冰窖。谢澜之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破旧的狐裘,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
挡不住丝毫寒意。他坐在冷彻入骨的窗前,手指冻得青紫僵硬。
手边是一盏缺了口的粗瓷茶碗,里面的茶水早已冻结成冰,苦涩的味道被封在冰层之下。
他看着案几上那张写废了的祭神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神明?”他低声喃喃,
“这世间若真有神明,又怎会容许忠良蒙冤,奸佞当道。”他拿起那张纸,
正欲将其投入即将熄灭的火盆中焚毁。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张原本只有他自己字迹的干枯废纸上,竟缓缓沁出了一层淡淡的水光。紧接着,
一行从未见过的、娟秀的字迹,如同在水中绽放的墨莲,一点点浮现出来。“今日立春,
人间已有花开,君可见否?”那字迹并非当下通用的隶书或行楷,
而是一种更加简洁、更加流畅的字体。谢澜之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啪”的一声,手边的茶碗被他碰翻。滚烫的茶水其实早已冰冷,但溅在手背上时,
他却仿佛被烫伤了一般。这不是他的字。这空荡荡的孤山别院,
除了门口那几个恨不得他早死的守卫,根本没有旁人。是谁?
难道……真的是神明听到了他的祭告?“立春……花开……”他颤抖着嘴唇,
重复着这几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猛地站起身。
他用力推开那扇被风雪封死的窗户。“吱呀——”老旧的木窗发出刺耳的**。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瞬间割痛了他的脸颊。入目所及,只有荒废凄凉的孤山,
与那深埋一切罪恶的厚厚积雪。哪里有花?哪里有春?这天地间分明只有无尽的白,
和令人绝望的冷。谢澜之失望地垂下眼帘,正要关窗。忽然,鼻尖似乎掠过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是一抹极淡的、清甜的、独属于春日花开时的香气。
不属于这苦寒之地,像是隔世而来,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古籍修复室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在丁达尔效应下像是一场微缩的雪。沈清稚握着羊毛刷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死死盯着那页已经干透的衬纸,连大气都不敢出。刚才她写下的那行字——“今日立春,
人间已有花开,君可见否?”——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她伸出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粗糙的触感告诉她,这是真实的物质,不是全息投影,也不是梦境。
“清稚,还没走?”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沈清稚吓了一跳,
手中的羊毛刷差点掉在地上。她回过头,见导师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导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桌上的书页上:“哦,在修这本《孤山集》啊。
”他走过来,低头审视了一番:“这可是个孤本,你要小心点。”沈清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试图掩饰心底的惊骇:“我知道,老师。”导师叹了口气,
摇摇头道:“这谢澜之也是个人物,虽然在史上没留下什么好名声,倒是一手字写得极漂亮。
”他指了指书封上的题字:“你看这笔锋,透着一股狠劲。可惜了,这种废太子,
大都落个草席裹身的下场。”听到“没留下好名声”这几个字,沈清稚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忍不住问道:“老师,谢澜之死的时候……真的没有人救他吗?”导师喝了一口水,
漫不经心地说:“救?谁敢救?那是谋逆的大罪。”“史书上说,孤山大火,
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全。”导师顿了顿,
又补充道:“正史上记载他性情乖戾,残暴不仁,最后是畏罪自焚谢罪。”沈清稚垂下眸,
视线再次落在那个夹层的位置。乖戾吗?残暴吗?可她刚才看到的字迹,
分明是那样克制而高洁。一个在临死前还在向神明祈求听到人间声音的人,
怎么会是残暴之徒?“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别熬太晚。”导师拍了拍她的肩膀,
转身离开了修复室。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修复室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沈清稚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
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这行字真的传到了千年前的孤山呢?
当晚,沈清稚没有回宿舍。她鬼使神差地留在实验室,锁好了门,只点亮了一盏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将她和那本古籍笼罩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像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她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的手比之前稳了一些,但心跳却快得像擂鼓。她在那个同样的位置,
一笔一划地写下:“我救不了你,但我能听见你。”墨汁渗入纸张,迅速消失。
她紧接着又写了一句:“谢澜之,你那里……冷吗?
--------------------------------------大梁,
孤山。夜色如墨,风雪更甚。谢澜之已经在那张案几前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死死盯着案几上那行再次浮现的字。这一次,字迹比上次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墨香。
这本《祭神文》是他亲手所写,原本字迹秀逸却透着死气。可此时,
那行娟秀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正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谢澜之。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破碎。自从被贬至此,已经三年了。这破败的孤山里,
只有监视他的守卫会轻蔑地叫他“废太子”,或者是充满恶意的“那个罪人”。
从未有人这样平白地、温和地、不带任何偏见地唤他的名字。
就像他还是那个在御花园里读书的少年,只是普通地被人叫了一声。眼眶没来由地一阵酸涩。
他伸出清瘦得指节分明的手指,想要触碰那行字。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却猛然停住。
他怕。他怕这只是一场濒死前的幻觉,是他在极度寒冷和饥饿中产生的臆想。怕指尖一碰,
这唯一的温度也会像梦境一样碎掉。“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牵动着五脏六腑都在痛。他自嘲地笑了笑,干裂的唇瓣渗出一丝血珠,染红了苍白的下巴。
“若是幻觉,那便让这幻觉再久一些吧。”他提起那杆早已掉漆的狼毫笔。
笔尖的残墨已经冻硬了,他将笔含在口中,用体温一点点化开。然后,他颤着手,
在那个不知名的“神明”留下的字迹旁回道:“雪深三尺,炭火已尽。”写到这里,
他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污渍。但他顾不得了,
继续写道:“阁下是哪方的神明?”停顿片刻,他又补上一句,
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希冀:“若真能听见,请告诉谢某,人间……真的还有春吗?
---------------------------修复室里的沈清稚猛地站起身,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纸页上,原本干涸的地方竟然缓缓洇出了墨渍!这一次,
回复来得比上次更快,也更急切。那字迹苍劲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笔锋凌乱,
显然是在极度激动或虚弱的状态下写成的。尤其是那个“春”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沈清稚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纸张,
触碰到那个在千年前寒夜里瑟缩的灵魂。“雪深三尺,炭火已尽……”她喃喃念着这八个字,
眼眶瞬间红了。沈清稚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酸涩得发胀,
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史书上寥寥几笔“大雪漫天”,落在他身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刺骨极寒。
她环顾四周。现代化的实验室里有二十四小时恒温的中央空调,温暖如春。
头顶是明亮的无影LED灯,照得一切纤毫毕现。而他呢?他只有残雪,冷灶,和漫漫长夜。
“不行……不能就这样看着。”沈清稚慌乱地抓过自己的背包,
一股脑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口红、纸巾、耳机、充电宝……都不是,这些都没用。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粉色的包装袋上。那是她为了应对生理期随身准备的暖宝宝。
她一把抓起那个小袋子,手指有些哆嗦地撕开包装。里面的发热贴接触到空气,
开始慢慢变热。她知道自己大概是疯了。这种跨越时空的传递逻辑根本不通,这是物质交换,
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定律。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将那片散发着热气的暖贴压平,
小心翼翼地夹在了古籍的夹缝里。正是刚才出现字迹的那一页。她用手掌用力按住书页,
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也一并传过去。“求你了,”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
双手合十对着虚空祈祷,“让他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孤山。
风雪似乎停歇了片刻,四周静得可怕。谢澜之正欲起身,
去将那最后的几本书籍投入火盆取暖。虽然那是他最珍视的孤本,但为了活下去,
他也顾不得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突然感到膝盖上一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瞳孔骤然放大。一张材质古怪、洁白如云、触手柔软的小方块,
凭空落在了他的衣襟上。这是什么?从未见过的织物,上面还画着奇怪的粉色花纹。紧接着,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持续而柔和的热意,从那个小小的方块中透了出来。那热度很轻,
不似炭火那般爆裂,却源源不断,温柔而坚定。那一瞬间,谢澜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股暖意顺着他的衣襟,渗透进冰冷的皮肤,流向四肢百骸。
在一瞬间击溃了他守了三年的荒凉与防线。真的是神迹。真的是神明在回应他。
他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捧起那个“暖宝宝”。动作小心翼翼,
像捧着一颗刚刚从胸膛里掏出来的、还在跳动的灼热的心。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落在那个奇怪的白色方块上。与此同时,案几上的纸页再次浮现出字迹。这一次,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一丝急切的温柔,像是在耳边的低语:“这叫'春天的碎片'。
”“谢澜之,别放弃,你那里很快就会开花的。”春天的……碎片?
谢澜之感受着掌心的滚烫,眼眶被那股热气熏得通红。他从不知道,
原来春天是可以被撕下来,送给一个将死之人的。原来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还有人希望他活着。还有人告诉他,会开花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想回应,想问问这位神明尊姓大名,想问问人间如今是何模样。
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慢慢地跪坐下来,
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虔诚:“……臣,谢神明赐春。”话音落下。窗外,
原本寂静的孤山竟然掠过一阵微风。第二章逆天改命深夜的大学实验室里,
只有那盏并不算明亮的台灯还在苟延残喘,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沈清稚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连带着手中的那只黑色签字笔都在颤动。她面前的桌面上,
乱七八糟地堆叠着几十本关于大梁王朝的史料,像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山。
“不是这样的……”她嘴里念叨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本古旧的《孤山集》,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史官骗人,后世的所有人都被骗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泛黄的纸页夹缝中写下每一个字。每一笔落下,
墨迹就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渗透进纸张的纤维里,随后消失不见,那是被岁月吞噬的痕迹。
“谢澜之,你能听见吗?”她在心里默念,笔下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听着,三天后,
孤山会有一场暴雪。”“那是你最后的生机,也是你原本命运里的死局。
”沈清稚停顿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
她想起了史书上那寥寥几笔冰冷的记载——废太子谢澜之,死于御林军乱箭之下,尸骨无存。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去相信那个为了你拼命的人。
”她在纸上疯狂地写道:“你的亲信副将陆锋,他会在子时带人上山。”“那是子时,
记住了吗?不是来杀你的!”沈清稚几乎要喊出声来:“史书上说他是叛徒,
说他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出卖了你,但那是假的!”“他怀里揣着的,
是能调动北境三十万大军的一半兵符。”“他是想救你走啊,谢澜之!
”“可是御林军早就埋伏在了半山腰,他会被射成刺猬,死在离你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写到这里,一滴眼泪“啪嗒”一声砸在纸面上,瞬间晕开了一团墨渍。沈清稚顾不得擦,
继续写道:“你要提前动身。”“在亥时三刻,就是现在!”“一定要在亥时三刻下山,
绕过东侧那口早就干枯的水井,去接应他!
--------------------------------------大梁,
孤山。风雪如同野兽般咆哮,破败的山神庙四面透风,寒冷刺骨。
谢澜之靠在神像冰冷的底座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一卷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书卷。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忽然,那书卷上原本空白的地方,
开始渗出黑色的墨迹。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十万火急的仓促。谢澜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眼神从最初的惊愕,逐渐转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冷冽。“陆锋……”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你是说,那个我曾视为手足,最后却带兵围山的陆锋,
是为了救我?”这怎么可能?哪怕是在这绝望的孤山囚笼里,
他也无数次在深夜里诅咒过那个背叛者。“原来,他竟是为了救我而葬身风雪吗?
”谢澜之的声音有些颤抖,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仿佛能感受到写字人此刻的焦急与滚烫的泪水。“神明啊……”他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神迹。这位看不见的“神明”,
总是会给他送来一些奇奇怪怪却又有奇效的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贴片,
那是上次他受寒高烧时,“神明”送来的“春之碎片”。即便过了这么久,
贴在胸口依旧有着微微的余温。还有那个被他贴在伤口上的“仙药”,
那奇怪的胶布和白色的粉末,让原本溃烂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
“既然你连这种仙家宝物都能予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你这一次?”谢澜之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死寂被一团名为野心的火焰重新点燃。他扶着墙壁艰难地起身,
紧了紧身上那件早已破败不堪、根本无法御寒的单薄狐裘。他在那张被他视为至宝的纸上,
提笔回道:“若陆锋能活,若天命可改。”笔锋一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澜之此生,
不复求神,只求卿。”那个“卿”字,被他写得极重,墨汁甚至透过了纸背。
他不再自称卑微的“臣”,也不再将对方视为高高在上的神。
那是一种平等的、带着血腥气的、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占有欲的承诺。那一夜,
孤山的大火没有烧起来。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了方向。谢澜之按照“神谕”,
拖着病体,在冰冷刺骨的东侧枯井旁,等到了那个满身血污、几乎快要断气的汉子。
“殿下……”陆锋见到他的那一刻,跪倒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
两块兵符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潜龙入海,困兽出笼。
史书上那个本该死于立春前的废太子,在那一刻,亲手撕碎了命定的死局。
--------------------------------------现代,
图书馆。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清稚正坐在一堆旧书中,翻阅一本发黄的《大梁秘辛》。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心跳快得不正常。翻过一页,又一页。“咦?”她突然轻声惊呼,
指尖停在了其中的一页上。正巧路过的历史系导师推了推眼镜,
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了清稚?大惊小怪的。”导师扫了一眼书页,眉头皱了起来:“哎,
奇怪了。”“我记得这本秘史里记载的,明明是废太子谢澜之死于孤山那场大火啊,
尸骨无存,惨得很。”导师疑惑地挠了挠头:“怎么这版印的是……‘孤山夜遁,行踪成谜,
后起兵北境’?”“难道是我记错了?不应该啊,这可是考点。
”沈清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历史……真的改变了!她颤抖着手,
像是要去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缓缓翻开了下一页。原本空无一物的书页上,
竟然多了一幅拓印的画像。那是从大梁某处隐秘地宫出土的石刻壁画,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壁画上,年轻的帝王身着龙袍,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眉眼间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可是,
他的手里却紧紧握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那东西造型奇特,圆滚滚的,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沈清稚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上次不小心掉进书页缝隙里的手机防尘塞——一个廉价的、两块钱就能买一把的塑料小猫。
而画上的帝王,正深情地注视着那只塑料小猫,仿佛在透过它看着虚空中的某个人。壁画旁,
刻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朕之神明,居于画中。”“谢澜之……”沈清稚哽咽着,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书页上,洇湿了那张画像。她立刻翻出那本可以交流的《祭神文》,
手忙脚乱地抓起笔,疯狂地写道:“谢澜之!是你吗?”“你赢了对不对?你真的当了皇帝?
”“你现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那个贴片还在发热吗?”纸页沉寂了很久,
久到沈清稚以为时空通道已经因为历史的改变而彻底关闭了。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
书页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竟然从那古籍的夹层中缓缓“吐”了出来,
飘落在她的手心。触手生温,光泽流转。沈清稚认得,那是大梁皇室**的云丝绢,
价值连城,非帝王不可用。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刚落笔,
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龙涎香。字里行间,带着帝王独有的霸气,
却又满溢着跨越千年的温柔:“江山已定,春山已青。”“清稚,朕已修好了通天台,
就在孤山之巅。”“你何时……下凡来见朕?”在那行字的下方,谢澜之用鲜血画了一个圆,
里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像是一个古老的契约,又像是一个无声的召唤。
沈清稚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她发现,在现代的实验室窗外,
原本枯萎了一整个冬天的老梅树,竟然在一瞬间,满树繁花。
第三章帝王的豪赌大梁宣德六年,立春。京城的叛乱已被平定,谢澜之身披玄色五爪龙袍,
孤身一人站在新建成的“观星台”顶端。这里是大梁离天最近的地方。他摊开手心,
那里躺着一张已经有些破损的便利贴。那是沈清稚三个月前传过来的,上面写着:“谢澜之,
如果今天下雨,你就赢了。我查到那天京城有极端的雷雨天气,你可以借'雷火降世'之名,
彻底击碎那帮老臣的心理防线。”那一战,他赢了。此时,他在纸上落笔,
字迹带着一丝急促:“清稚,天下已定。但我翻遍古籍,却找不到任何关于你的记载。
你在那个世界,是否也有亲人?是否有心仪之人?”他在害怕。哪怕已经贵为天子,
他也无法跨越那一千年的鸿沟去触碰她。“陛下,您又在和那本书说话了?
”殿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询问。谢澜之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抚摸着那本《孤山集》泛黄的封面。这本书已经被他翻阅了无数遍,
每一页的边角都因为反复触碰而变得柔软。
他开始思考一个疯狂的念头——如何让一条讯息跨越千年的时光。“传朕旨意,
召集天下最好的工匠、最博学的术士,朕要建造一座能保存千年不朽的建筑。”“陛下,
这……”“照做就是。”谢澜之的声音不容置疑。接下来的日子里,
他开始疯狂地搜集各种材料。他派人从西域运来最坚固的岩石。
他让术士研究如何让植物在地下保存千年。他命人收集所有关于“永恒”的记载和传说。
大臣们都以为新帝疯了,在为自己建造陵墓。但只有谢澜之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建陵墓,
而是在建一座通往未来的桥梁。“清稚,你说过你那个时代有种叫'时间胶囊'的东西,
人们会把重要的物品封存起来,留给未来的人。”他在心里默念着,
手中的毛笔在纸上缓缓移动。“朕也要为你造一个'时间胶囊',一个足够大的,
能装下朕所有思念的时间胶囊。”他开始记录所有她教给他的现代知识。
那些关于“细菌”、“防腐”、“真空密封”的概念。那些在这个时代听起来荒诞不经,
却又确实有效的方法。他让工匠按照她描述的“恒温系统”原理,
在地下挖掘了复杂的通风管道。他命人用特殊的油脂和香料调配出防腐剂。
他甚至研究了她随口提过的“惰性气体保存法”,虽然他不明白什么是“氮气”,
但他知道某些山洞里的空气能让尸体千年不腐。“陛下,工部尚书求见,
说国库已经……”“再拨。”“可是……”“朕说,再拨!”谢澜之的声音突然提高,
“告诉他们,削减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宫廷宴会取消,朕的生辰庆典取消,所有省下的银两,
全部投入这个工程!”大臣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因为他们都看到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决心。那是一种为了某个人、某件事,
可以舍弃一切的疯狂。夜深了,谢澜之依然站在观星台上。他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突然开口问道:“清稚,你能看到这些星星吗?你说过,星光需要很多年才能到达地球。
那么,朕现在看到的星光,会不会也需要很多年,才能到达你的眼睛?”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走了他的叹息。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孤山集》,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她曾经触碰过的字迹。“朕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喃喃自语,
“你教朕的那些知识,你传给朕的那些讯息,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帮朕夺取江山。
你是在为朕铺路,让朕有能力,在这个时代,用这个时代的方式,
给你留下一条通往未来的讯息。”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所以,那个'防腐技术',
那个'真空密封',那个'恒温保存'……你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朕会用上它们,对吗?
”他紧紧握住那本书,仿佛能透过这千年的隔阂,感受到她的温度。“清稚,朕懂了。
朕会把你教的一切都用上。朕会建造一座最宏伟的地宫,不是为了炫耀朕的功绩,
而是为了保存那一城的梅花。因为你说过,你最喜欢梅花。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思那座地宫的模样。主墓室要够大,要能容纳数千株梅花。
墙壁要用最好的汉白玉,能反射光线,让地宫内部即使在千年后也不会完全陷入黑暗。
地面要铺设复杂的排水系统,防止地下水侵蚀。天花板要涂上特殊的涂料,能吸收湿气,
保持干燥。“还要有一块碑。”他突然说道,“一块足够大的碑,上面刻着朕想对你说的话。
不用之乎者也,不用那些文绉绉的词句。朕要用你能懂的语言,写给你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就算天下人都笑话朕,
说朕在石碑上刻的不是帝王应有的文字,朕也不在乎。因为那些话,
本来就不是写给他们看的。”接下来的几个月里,
谢澜之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工程中。他亲自去工地监督,检查每一个细节。
他和工匠们讨论如何让地宫的密封性更好。他和术士们研究如何调配最有效的防腐剂。
他甚至亲自参与了通风管道的设计,确保空气能在地下循环流动。“陛下,您这样劳累,
龙体怕是……”御医忧心忡忡地劝谏。“无妨。”谢澜之摆摆手,“朕还年轻,熬得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和时间赛跑。不是和他自己的生命赛跑,
而是和那千年的时光赛跑。他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因为他不知道,
千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战乱摧毁这座地宫?会不会有地震让这里变成废墟?
会不会有盗墓贼闯入,破坏了他精心布置的一切?“所以朕要做到最好。”他对着虚空说道,
“好到即使经历千年风霜,也能保存下朕的心意。”他开始在纸上写下详细的施工说明,
每一条都用她教他的“现代语言”标注。
制冷效果……”“这里要参考'博物馆'的恒温恒湿系统……”工匠们看着这些奇怪的词汇,
一头雾水。但谢澜之会耐心地解释,一遍又一遍,直到他们理解为止。“陛下,
臣有一事不明。”工部尚书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花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
建造这样一座地宫,到底是为了什么?”谢澜之沉默了片刻,
然后淡淡地说:“为了一个承诺。”“什么承诺?”“一个……朕对一个人许下的承诺。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留下工部尚书站在原地,满脸困惑。夜晚,
谢澜之又一次翻开那本《孤山集》。他在空白处写道:“清稚,工程已经开始了。
朕按照你教的方法,正在建造一座能保存千年的地宫。朕会在里面种满梅花,
用你说的'防腐技术'让它们永远保持绽放的姿态。”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写道:“朕知道,
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帝王,不去想着如何治理国家,不去想着如何开疆拓土,
却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建造一座地宫。但朕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朕只想让你知道,
即使隔着千年的时光,朕也没有忘记你。”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继续写道:“朕还在想,要在石碑上刻些什么。朕想告诉你,朕有多想你。朕想告诉你,
朕有多后悔,后悔没能早点遇见你。朕想告诉你,如果真的有来生,朕一定要第一个找到你,
绝不让你再等。”写到这里,他的眼眶已经湿润。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行,朕不能倒下。”他对自己说,“朕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朕要确保这座地宫能完美地保存下去。朕要确保千年后,当你看到它的时候,
能明白朕的心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京城。“清稚,你说过,
要朕好好治理这个国家,要朕去爱百姓,去看江山。”他轻声说道,“朕会的,朕都会做到。
但你要知道,朕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让朕明白,
一个帝王的责任不仅仅是坐在龙椅上,而是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他转身,
重新坐回案前,继续在纸上写着:“所以朕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你会为之骄傲的皇帝。
朕会让大梁成为一个繁荣昌盛的王朝,一个值得被历史铭记的王朝。这样,千年后,
当你在史书上看到'大梁宣德帝谢澜之'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那个曾经和你隔空对话的人,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合上书本,
将它贴身收好。然后,他走出宫殿,朝着那座正在建造中的地宫走去。月光下,
数千名工匠正在忙碌着。火把照亮了整个工地,映照出谢澜之坚毅的侧脸。“加快进度。
”他下令道,“朕要在一年内看到这座地宫的雏形。”“是!”工匠们齐声应答,
干劲更足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
一件即使他们不理解,却能感受到其伟大的事情。而谢澜之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心中默念:“清稚,等着朕。千年后,朕会在那里等你。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收集所有能保存千年的材料,只为给她留下一条讯息。现代,
沈清稚正跟着导师参加一个刚出土的皇室地宫发掘。“清稚,你快过来看!
”导师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地宫太诡异了,没有金银珠宝,
整个主墓室内竟然全是……梅花?”沈清稚快步走过去。那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地下温室。
即便经过了千年,通过特殊的防腐技术,那些梅花依然保持着枯萎前的姿态。而在主位上,
并没有棺椁,只有一个巨大的汉白玉石碑。石碑上刻着的不是帝王的功绩,
而是一篇通俗到近乎直白的短文,甚至带着一些现代的口吻:“朕之神明,尔见此碑时,
想必已是千年之后。朕已将尔教予朕的‘防腐之术’试用于此。朕不求长生,
只求这满城梅花,能在千年后为你再开一次。”沈清稚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突然意识到,
谢澜之在那边,为了这一个“重逢”的可能,耗费了后半生所有的精力。
她颤抖着拿起随身携带的马克笔,在一张纸上写道:“谢澜之,我看到了。那一城的梅花,
我看到了。不要再修地宫了,你的一生不该只为了留下一句话,去爱你的百姓,
去看看你亲手打下的江山。
”她将纸塞进随身携带的一本《孤山集》原件中——那是她刚从拍卖会上高价买回来的。
--------------------------------------大梁。
正在观星台发呆的谢澜之,突然感到怀中一阵滚烫。那本被他日夜贴身带着的集子,
泛起了淡淡的金光。他颤抖着翻开,看到了那行马克笔写下的、带着现代气息的文字。
“爱百姓……看江山……”谢澜之苦笑一声,对着虚空轻声道,“清稚,若江山之中没有你,
这万里河山,于朕而言,不过是座大一些的牢笼。”但他还是妥协了。他在纸上回道:“好,
朕听你的。但朕有一个要求。”“朕会在大梁最美的春山之上,刻下一组数字。
你曾说过那是你的‘生日’。若你能在那里的石壁上找到它们,
便算你答应了朕……若有来生,定要先遇见朕。”回到现实。
沈清稚发疯一样地冲向地图上记载的“春山”遗址——如今那是一处尚未开发的深山。
当她精疲力竭地爬上山顶,在一块被藤蔓遮盖的巨石后,她真的看到了一组深刻入骨的数字。
19980712那是她的生日。数字旁边,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被风化了千年的猫头。
那是她曾经送给他的那个塑料防尘塞的模样。“谢澜之……”沈清稚跪在石壁前,泣不成声。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请问,是沈清稚沈**吗?我是新来的考古顾问……我叫谢澜。
”第四章他从长河尽头走来春山的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过嶙峋的石壁,
在沈清稚的耳畔低语,仿佛携带着千年的密语。她紧紧握着冰凉的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眼前这个自称“谢澜”的男人身上。他的眉眼,
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和与深情,
无一不牵引着她沉寂已久的心弦。男人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袖口被仔细地卷起,
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就在那手腕的内侧,一道极淡的、几近不可见的红痕,
如同月光下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爬在那里。沈清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无法言说的悸动,仿佛有什么古老而熟悉的东西被瞬间唤醒。
她清晰地记得,在谢澜之那封穿越了时空的信件里,曾提及过,为了平定南疆那场战事,
他曾受过一支流箭的擦伤,而伤口的位置,便是这里。这一个微小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