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老家的陈老太太偶尔还会打电话来。
话筒那头永远是阴阳怪气的调子,句句挑拨,反复念叨,说是宋令仪当年狠心抛下刚出生的她,任由她吃苦受罪。
陈允姝从来不会辩解,听完就静静挂断。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当年不是母亲不要她,是身不由己,是深陷泥沼,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宋令仪闭着眼歇了片刻,指尖缓缓搭上陈允姝覆在她手背的手,指腹摩挲过她光滑的手腕。
“秦家那孩子,品性是稳的。”她声音依旧轻弱,“你肯听我的话选他,妈放心。”
港城的日头慢慢移过钟楼,阳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在地板投下大块暖金,落在陈允姝垂着的发梢,镀上一层软边。
她垂眸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轻声应了一个“嗯”字。
宋令仪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海景,维多利亚港的波光晃得人眼晕,像极了这些年在许家步步为营的日子,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
她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淡得像海风拂过:“往后在许家,凡事多留个心眼,别把真心轻易掏出去,尤其是对着许家人。”
陈允姝点头,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被面下单薄的肩头,心里又是一紧。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唇上,“您先养好身体,别的事都不用管,有我在。”
宋令仪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靓丽的女儿,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她这一生,被渣男所负,被世俗刁难,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受尽冷眼与非议。
唯一的念想,不过是让陈允姝能避开她走过的所有弯路,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不用像她一样,一辈子困在这纸醉金迷又凉薄至极的港城,活得身不由己。
点滴还在匀速滴落,病房里的安静不再是先前的压抑,多了几分母女间难言的温情。
走廊传来护士轻缓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传来模糊的声响,又很快散去。
陈允姝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陪着宋令仪,看着她慢慢阖眼入睡,呼吸渐渐平稳。
她抬手轻轻拂开宋令仪额前散落的发丝。
陈允姝在病房守到暮色沉落,维港的晚霞漫过整片海面,染得天际一片酡红。
她轻声替宋令仪掖好被角,看着人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刚踏出走廊,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只有简短两个字,是许清砚。
「楼下。」
陈允姝缓缓敛下眼底翻涌的沉郁,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的情绪。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慢慢调匀呼吸。
养和医院的大堂冷清安静,晚风顺着玻璃门缝隙漫进来,带着湿凉。
她转身走进电梯,楼层数字缓缓下坠,密闭的空间里安静无声。
隔着一层铁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从小到大,被宋令仪再三告诫,要远远避开的人。
打开车门,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呛得陈允姝鼻尖微酸。
许清砚仰靠在后座,长睫垂着,平日里冷硬的下颌线此刻因难受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沉滞的重音。
陈允姝坐到另一侧,低声问:“怎么这么早就散场了?”
她不知道他白天去了哪里,只看他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西装外套不知去了何处,满身酒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是他从没过的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