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旋毫无察觉,一个时辰后收拾了竹篮,拾阶而下回了小合院。
刚到小合院,便听到劈头盖脸一顿骂:“一个个惫懒惯了,大白日的竟把院子门关了,若是夫人来要花,我还发现不了你们这些惫懒货,等着我和夫人说去。”
是陈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彩月。
秦以旋皱眉,大步踏进院子,只见绿枝垂着头,嗫嚅着嘴唇不知如何分辩,彩月立在他身前不耐烦睨着。
彩月看小丫头这不利索劲儿,又等了几瞬,见她不出声,气性更盛:“你这个小…”
秦以旋抢着开了口:“彩月姐姐消了气,早上我们便将各色盆栽整理妥当了,我便打发绿枝来院子里做些陶粒。”
彩月被秦以旋一打断,火气憋在心里,剜了秦以旋一眼,又想起夫人刚才称她江月姑娘,暗道一个破落户还真仗势摆上谱了:“你倒是爱做好人,夫人要看牡丹,你去挑了几盆和绿枝送去舒兰院中。”
说完,甩着一身桃红百褶裙袅袅离去,待人影进了庑廊,萎靡的绿枝才变了脸,朝着彩月小声啐了一口:“哼,好大一张脸,日日仰着脸走路,早晚摔个痛快。”
秦以旋失笑:“莫说他人的是非。”绿枝嘟嘴:“姐姐不是外人。”
秦以旋无奈,领着绿枝回到后舍,挑了六盆开得绰约多姿的牡丹去了舒兰水榭。
舒兰院明堂。
陈夫人坐在主位,端着天青碧玉盏,慢慢啜饮。
坐在下位的严玉贞说完,便安**着,垂眼看着袖口的绣金蝴蝶牡丹纹。
好一副美人低垂的俏丽模样。
陈夫人打量完,还是很难接受面前的少女硬要自家的婢女,她为难地开了口:“江月是救下玉璋的恩人,来我们府里只是签了活契,并不是家生子。”
她眉头适时皱起,配合刚才的话,充分表达了拒绝的意思。
严玉贞好似没听懂,语气轻柔:“原来不是陈府上的家生子,那我心里的愧疚便少了些。”
陈夫人哽住,压下心里无语:“若是家生子,我便做了主直接给了严**…”
她脸上笑盈盈,仿佛家里的姨母一样闲谈:“可惜江月身份特殊,连她做了我们府上婢女也是她自己提出,严**想要她的话,需得问过她。”
严玉贞点点头:“那便麻烦伯母了。”
陈夫人:……
候在一旁的丹璃望地,这位严**果真和大**说的一样,是个绵里藏针的刺头**。
陈夫人彻底无言,摆了手:“叫人把花舍的牡丹送过来,顺便请来江月姑娘。”
严玉贞笑容加深,对着陈夫人微微俯身致谢。
陈夫人笑着应了,只是笑之后扭过去的头透出不太高兴。
严玉贞也不在意,比起得罪陈夫人,她更在意自己的事。
午后日光垂坠,投在明堂一侧的梅花缠枝屏风上,透出淡淡暖意。
秦以旋在这日光里进了明堂,见堂内静谧,候在屏风落后一点,只等着陈夫人的丫鬟去通报。
一个小丫鬟忙在屏风前道:“夫人,江月到了。”
陈夫人点点头:“唤进来吧,你们也去,收拾一块地方,摆出牡丹。”
接着对着严玉贞一番姨母姿态道:“江月侍弄牡丹的功夫在越州出了名,玉贞瞧瞧,若是喜欢,我便让江月去你那儿也种些儿。”
陈夫人已经调整好心情,语气颇为热络给严玉贞递上台阶。
严玉贞顺着她的话笑:“在来越州的路上,我便听说越州能冬日种出牡丹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要见一见种出牡丹的花匠,可巧,这人竟是伯母的人。”
她眉眼弯弯,一句话落下,十分温婉动人。
陈夫人扯起嘴角,笑的四平八稳,笑了笑,谁让严家现在得罪不起呢。
秦以旋和绿枝摆好了牡丹,便在门外垂首等候。
因为来得急,她的手没有细细洗,指甲缝里还有些泥土,指甲的不适感和手部皮肤的皴裂感让她蹙了一下眉。
她听到了陈夫人和严玉贞这番对话。
陈夫人说“去你那儿也种些”,对象是严玉贞,那自然是严家。
去严家种花?是客气还是来真的?
看严玉贞的反应,八九十是真的。
这事儿是陈夫人自己提出的,还是严玉贞,或者是陈玉璋?
她两手交叠于身前,手轻微的搓磨,把手慢慢弄干净。
在主人面前露出邋遢的一面也是失责。
等弄干净手,秦以旋打起精神继续听正堂严玉贞和陈夫人交谈声,两人言笑晏晏,说了些越州的趣闻。
又过了一会儿,小丫鬟们摆好了桌子,陈夫人把秦以旋叫进了正堂。
陈夫人面色一片踌躇,对着秦以旋道:“江月,你本是玉璋恩人,我不应该开这个口。”
“不过说到底也是一件好事,我便想问问你。严**观这牡丹甚美,便想请你去严府指点一下花匠,你可愿意?”
这话说得很客气,也让陈夫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使唤恩人去别人家干活实在有点不地道。
秦以旋微抬头,适当露了一丝讶然,作为江月和秦以旋,她都是不想走的。
她费了许多力气才找来一个“假表哥”,甚至搭出去几两银子和衣料,如若去了严家,这一切都是白费。
如若拒绝……秦以旋迅速否定直接拒绝这一操作。
陈家本就势大,而要人的严家她从一些妈妈那听说过已经去了京都为官。
从地方官到京官,虽只升半级,但是对陈家来说,还是轻易不能得罪的。
再怎么有救命之恩,陈府也不会为了她一个小丫鬟去得罪严家。
再说她和陈府立的活契只有半年,如果去了严府,陈夫人势必将活契送还,而严府从陈府挖了她,看在面子上也不会难为她。
她只要和严府约定好,不再立活契。
想罢,江月微俯脊背,怯懦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感激两分不舍道:“夫人言重了,我本孤苦无依,若不是夫人和**心善收留了我,我哪有养花这么好的本事傍身。”
一直没说话的严玉贞停下玩手绢的手,只听江月继续:“只是……我的活契还有两个月有余,不瞒夫人,前一段我和我娘的娘家表哥意外相认,便想着等时间到了,我便和他去我娘的娘家去。若是去严府,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目含情,陈夫人愣了下才了然,这是表哥怕是情郎。
她看了严玉贞一眼,笑起来:“这不是难事,我派人把活契归还给你,至于严府,你只是指点,严**不会霸着你不让走。”
严玉贞把玩着绣金丝手帕,悠悠开口:“伯母玩笑话,江**也不必担忧,一是我实在喜欢这牡丹,二是想请江姑娘指点下我们府那不中用的花匠,这才夺人所爱,只盼伯母勿怪。”
陈夫人眉心一跳,只道严府真是攀上扬州转运使这尊大佛,一个小女儿家在一个长辈面前如此硬气。
她心下再度不悦,面上却不甚在意道:“那这事便这样定了,这几日让玉贞带你四处看看,别闷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