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旋又不可避免想起在现代的日子,当然她也尽力避免,毕竟在苦难中去回忆幸福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不许自己在困境里自怨自哀,她只有强撑着,在每一个深夜里深深祈祷这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可以和妈妈视频说,嘿妈妈,我梦到我穿越了,穿成了一个瘦马,后面我逃了,又成为一个丫鬟。
妈妈会笑嘻嘻说,你这梦不行啊,我们旋旋应该穿成一个女将军。
秦以旋的泪忽地涌上来,又生生忍下去,冬至这么好的日子,一个丫鬟平白落泪,是扫了兴,是大罪。
她还不能死,她要活着回家。
秦以旋收敛了神情,落到更后面的丫鬟婆子后,在旁人眼里又变成那个安静到有些怯懦的江月。
两刻后,一艘悬着“严”字幌子的三层方头平底官船徐徐靠岸。
坐在码头棚下的陈玉璋这才站起身,带着一众仆妇迎在渡口处延伸出的宽大竹栈上。
甲板上的男子率先下船,陈玉璋即刻认出来,整理了下,脸上带着笑迎上去道:“夫君一路辛苦了。”
接着是一身月白色衣衫戴着帷帽的女子下船。
秦以旋微瞥了眼,只觉得身姿娉婷,透过白色帏纱隐约可见眉目如画,是个清冷美女。
挺美的,就是不知道小老板为何看不顺眼。
旁边的陈玉璋看着自己小姑子踏上最后一阶青石台阶,抬起下巴,抚了抚鬓间的香玉牡丹开了口:“玉贞也辛苦了。”
动作优美又带了些傲娇。
严文诚看着就笑,他知道自己这正妻和自家妹子不对付,便直直揽了陈玉璋入怀,对着她眨眨眼:“夫人可安好,一月前你停了信,倒让我着急。”
这话说得亲昵,陈夫人闻言笑着拿了帕子掩着,别过头去。
陈玉璋被闹个脸红,虽然有些别扭,不过总体还是很享受这种当众亲昵。
她微红着脸嗔道:“已是好了…你们路上可是顺利,娘前几日知道夫君和玉贞要来,早早备好宴席菜式,只待你们到了。”
严文诚是个好性子,只道:“天公作美,我和小妹此行十分顺利。”接着又向陈夫人作揖:“多谢母亲。”
严玉贞落在严文诚身后一步多,也盈盈施礼:“多谢伯母。”
陈夫人虚扶了下严文诚胳膊,俯身亲热拉起严玉贞:“一家人客气什么,这里风头,先上马车。”
三个人又和气热络聊了几句,陈夫人这才解释了下自己的夫君陈敏求有要务在身。
严文诚有些讶然,有些不明他这岳丈有什么要务在身以至于不能出现。
他面上不显,只道父亲忙碌,他来越州这小事实在叨扰。
陈夫人又道不费事,都是自己家人,便拉着严玉贞道:“贞儿更好看了,好一个端正秀美的姑娘。”
陈玉璋是有些烦亲娘夸死对头的,听了几句待亲娘到说风大,一起回府,便眉眼带笑攀着严文诚的胳膊往前走。
陈夫人眼见她这做派,咳咳几声。
盯着陈玉璋的秦以旋:……小老板这是真不待见严家**啊。
还好身披月白百花飞蝶氅衣的严大**姿态娴雅,似乎没有看到陈玉璋的幼稚行径。
严玉贞确实没有心思和陈玉璋玩这些小伎俩。
前几日,母亲告诉她,待越州接到病好的嫂嫂后,需去往外祖母谢家多住几日。
她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出发前有不少人家找来贵人给她说媒,她母亲只字不提,转头打发她来了越州接人,接人还不算,又要绕路去外祖母谢家。
这好像把她往谁面前凑似的,她不由握紧手,如若是那位谢家的……
她想的认真,等回神时便险些被自己身上的氅衣绊住向右侧摔去,她身后的丫鬟们小声惊呼:“**,小心!”
陈夫人正瞪着陈玉璋的后背,也始料未及。
正欣赏严玉贞的秦以旋手先于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向前倾倒的贵女:“**,小心。”
严玉贞只听沉静声音的女子扶好了她。
一个后院婢女直接上手扶主子,太过没规矩,秦以旋立马后退两步,向严玉贞行礼请罪:“**请恕罪,我是陈府的婢女,刚才事出突然,不得已冒犯了**,望严**恕罪。”
话一出,严玉贞和她身后两个婢女闻声看去。
只见对面的婢女俯身恭顺行礼,莹莹日光下,她微侧的脸上露出一双澄净清澈的眼。
这眼睛生得极美,长睫微颤间潋滟生光,低眉间眼含慈悲,透出不卑不亢的沉稳,一时间把五官原有的妩媚娇憨冲淡了五六分。
也让人第一眼忽视了发黄的肤色和脸颊处的痘疮。
严玉贞心底叹一句好美的眼睛,只这一双眼,便是三四分绝色。
一息打量后,严玉贞轻抚胸口,声音柔缓:“无事,刚才还要多谢你,何谈恕罪。”
她身后的婢女苏叶也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抿唇道:“你起来吧,**无事,得多亏了你及时扶着。”
秦以旋也不客气,恢复了婢女惯常的躬身垂首姿态道:“**客气,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陈夫人才上前,面上一派紧张,牵过这位娇客的手,细看了圈:“如何?可有不适?是我少思了,忘了多日乘船后刚下船会脚步轻浮。”
严玉贞摇摇头,脸上浮上红:“原是我不小心,踩到了氅衣。”
陈夫人知道姑娘家皮薄,只拍拍手:“还是坐船久的缘故,待回家休养一日便好了。”
严玉贞点点头,两人不作停留,在婢女婆子们搀扶下,上了陈府的第二辆马车。
已经在马车上的陈玉璋看着这头的热闹,面色不愉瞪了秦以旋一眼。
江月这坏婢,竟敢帮她的仇敌。
同车的严文诚见她上了车,一直注意着车外,颇为好奇:“夫人在越州三月,且不说与我书信少了许多,怎么我在你眼前,好似也顾不上。”
说着,他也探过头去,去瞧车外何事。
陈玉璋被严文诚挤过来的头吓了一跳,心里微恼,调整坐姿,挡住了严文诚的视线:“夫君多心,我是担心小妹穿得少,想着若少了,等下把我新做的银鼠皮氅衣和鹿皮靴送去。”
严文诚挑眉:“哦?”显然是不信陈玉璋这话。
陈玉璋一噎,皱眉道:“这不听说小妹要议亲,我这做嫂嫂的自然要多些关心。”
严文诚倚靠着车壁,神情有异,半晌才道:“玉贞之事父母自有安排,只一句,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玉贞婚事自是往高了嫁去,日后说不得需要玉贞提携我们多些,你那些心思脾气收敛些。”
严文诚一向对她好颜色,这还是第一次同她如此正式讲话,陈玉璋微怔。
她出嫁前夕,父亲刚被擢升为越州知府,而本来和她家门当户对的严家便落了下乘。
官大一级压死人,父亲升官让她婚后在严府的日子颇为舒心,婆母宽待,丈夫疼爱,平日里有新簇的裙子新制的钗环都是她先用了,她不要的严玉贞才拿了去。
只是三月前,她的公爹突然得了官,生生压了陈家一级,她在严府的地位瞬间尴尬起来。
再加上严文诚这话说得露骨,只差告诉她严玉贞嫁的人家权势颇高。
她想开口再问些,严文诚递过眼神,她老实闭上嘴等着马车悠悠驶向陈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