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宁亦未曾料到老夫人会来得如此迅疾,管家方叔离去尚不足片刻光阴。
仿佛察觉到沈棠宁的困惑,已然妥善处理完苏棠母女事宜的老夫人楚氏侧过身来,向她投去一瞥,看似不经意地言道:"我正要去赴宴,恰巧途经此处,原本便想着顺道探望一番,却不料能遇上如此重大的变故。"
言罢,她蹙紧眉头,目光锁定在那樽已然损毁的御赐花瓶上。她隐约记得,那是自己获封一品诰命之时,随同册封圣谕一并赏赐的珍品。
御赐之物可转赠他人,却不容肆意毁坏或变卖,否则便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想到此处,她心中迅速筹谋对策,随即又猛地转向跪在地上嘤嘤啜泣的苏棠母女,狠狠瞪了一眼,强压下心中的烦闷,这才重新看向沈棠宁,目光如利刃般在她身上审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沈棠宁对楚氏的询问并不意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仍故作沉思状。良久,她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恭敬地向楚氏俯身行礼,轻声道:"依儿媳之见,不如对外宣称是下人不慎失手打碎,儿媳自会严令府中上下,不得擅自外传此事。"
"便如此定夺。"
楚氏显然对她这般处置颇为满意,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温和,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苏氏行事欠妥,但她究竟是宣儿的未亡人,且怀有宣儿的骨肉,我不得不保全她,委屈你了。"
"儿媳绝无委屈。"
沈棠宁立刻回应,言辞恳切,不见丝毫怨怼。
楚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满意。她又训诫了苏棠几句,留下贴身嬷嬷代为监督苏棠罚跪,便匆匆离去了。
全程都未曾提及让苏棠和萧韵返回侯府之事。
沈棠宁恭送楚氏离去后,便向陈嬷嬷嘱咐道:"嬷嬷受命监罚,然大嫂身怀有孕,丝毫怠慢不得,还望嬷嬷多加谨慎。"
"承蒙夫人提醒,老奴定当万分小心,夫人尽可放心,大夫人纵马时胎儿尚无恙,想来这罚跪之举也不致有何妨碍。"
沈棠宁未再言语,人在府中,她身为当家主母,自当周全妥帖,该提醒的已然提醒,届时即便有何差池,也与她无涉。
她随意寻了个由头欲要离开,仍不忘吩咐下人为陈嬷嬷搬来座椅,奉上茶点,陈嬷嬷却一一婉拒。
"老奴乃仆役,岂有主子跪着、老奴安坐之理。"
陈嬷嬷含笑躬身,话虽如此,沈棠宁的周到关怀,她却铭记于心。
沈棠宁含笑点头,正欲离去,却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萧韵拦住去路。
楚氏罚跪了苏棠,对萧韵却并未真的处置,虽说让她抄写家规,可年仅三岁的萧韵识字有限,罚与不罚无异。
抚着尚有余痛的后背,她悄然退后几步,丫头寸心急忙上前阻隔。萧韵无法近身,只得气得直跳脚,指着沈棠宁怒目而斥:"你给我等着,我定会让小叔叔休了你,你就等着做个下堂妇,沦为京城的笑柄吧。"
寸心面色骤变,沈棠宁却浑不在意,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浅笑,俯视着萧韵,轻摇首:"好啊,我等着。"
话音未落,不等萧韵再有反应,在寸心等人的护送下,径直朝清荷居而去。
萧景白归来甚快,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便已身着绯红官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一见到院子里的场景,萧景白便急忙冲上前,将跪得摇摇欲坠的苏棠轻轻抱起。他不顾陈嬷嬷的再三劝阻,径直抱着人往芙蓉苑而去。
陈嬷嬷曾试图阻拦:"二公子,这是老夫人的决定,您怎能如此…"
"此地并非侯府,陈嬷嬷。"萧景白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重锤敲在陈嬷嬷心上,"我敬重您是母亲身边的人,可大嫂身怀有孕,凡事小心为上。倘若孩子稍有闪失,您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兄长交代?"
去跟大公子请罪?那无异于要她的命!
陈嬷嬷面色骤然煞白,脚下踉跄半步,终究再未出声阻拦。
萧景白一路抱着苏棠,穿过数个院落,终于回到了她所居住的芙蓉苑。
芙蓉苑与前院相邻。
萧景白平素多在前院书房处理事务,忙完后便直接歇在书房旁的耳房。
途中,萧景白已低声嘱托随从去请大夫。待他将苏棠安置妥当于芙蓉苑,随从方安便匆匆引着大夫步入内室。
诊脉之际,萧景白本欲避嫌,却被惊魂未定、嘤嘤啜泣的苏棠紧紧攥住衣袖,无奈之下,只得由她拉着。
这位大夫常在内宅行走,早已练就非礼勿视的本领,只专注诊脉,又示意婢女稍稍掀起苏棠裙摆,略扫其膝伤。
纵然只是匆匆一瞥,见苏棠膝上红肿青紫一片,萧景白仍忍不住紧锁眉头,怒意涌起:"究竟何事?老夫人怎会亲自前来?还施以责罚?"
苏棠只是嘤嘤啜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身边的婢女却按捺不住,愤愤然欲言又止:"还不是二夫人,她故意把御赐..."
话到一半,婢女似觉失言,急忙住口,眼神示意了仍在专注诊脉的大夫。
萧景白亦望向大夫,低声探询:"如何?大嫂身体可有碍?"
并未伤及腹中胎儿,仅膝盖处略有红肿,涂抹几日跌打损伤药膏便可消肿化瘀。
大夫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递到随行丫头手中。
萧景白朝方安使了个眼色,方安立即躬身相送。
等人走了,萧景白才侧眸看向丫头珍珠,珍珠立即打开话匣子气愤道:"二爷,您可得替夫人和大**做主,明明是二夫人故意刁难,我们夫人心情不佳,大**孝顺,看屋子里摆设陈旧,想着换些艳丽的摆件,夫人心情也能好些,二夫人却推三阻四,话里话外还说我们不过是外人,不配用什么好东西,大**也是被激怒狠了才说了几句重话,二夫人就让人对大**动手,后来不知怎么失手打碎了御赐之物,还反过来赖到我们大**头上…"
"呜呜呜,小叔叔,韵儿怕,小婶婶说打坏御赐之物是要砍头的,韵儿不要…"
萧韵也适时扯着嗓子哭嚎起来,泪水涟涟扑入萧景白怀中。
萧景白将她揽入怀中,面上愠色尽显,见此情形,苏棠心中才稍感慰藉,却仍故作宽厚体贴之态,柔声劝解:"其实也不怪弟妹,我新丧夫君,本就是命带不祥之人,她厌弃我,连及韵儿,亦是情有可原…只是韵儿年纪尚幼,竟受此惊吓…"
言罢,苏棠又难抑委屈,抽泣不止。
萧景白满面忧色,一手环抱萧韵,一手从怀中取出手帕,欲递与苏棠,见她不接,便亲自为她拭去泪痕。
沈棠宁抵达时,恰逢此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