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宁难以置信一个三岁的稚童竟能有如此心计,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暗中指使,此人身份不言而喻。
惊愕之余,她亦感到一阵寒意,突然意识到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承恩侯府与大理寺少卿府相距不远,新婚之初,萧景白便坚持搬离,她曾劝阻道:"夫君,我们刚成亲便急于搬出,不知情的人定会误是我不愿侍奉公婆。"
那时萧景白还会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乌黑的秀发,做出体贴关怀的模样:"侯府礼法森严,母亲又极为注重规矩,若留在府中,晨昏定省在所难免,我怎忍让你受那份苦。"
她当时感动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将整颗心都交付给他。
即便后来搬离侯府并未免去晨昏定省之苦,反而因不住一处增添了奔波劳顿,她也心甘情愿。
可真心疼惜她的人,又怎会不知即便搬离,仍须每日请安呢?
沈棠宁越想越觉得这三年恍若梦魇,竟会被如此拙劣的谎言蒙蔽双眼。
马车停下,她尚未回神,车帘已被掀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入,依旧是那温润如玉的声音:"韵儿,小叔叔来接你了。"
话音落地,原本耀武扬威的人儿,瞬间化作委屈的小兔子,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瑟缩着扑到萧景白的怀里,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怯懦:"小叔叔,韵儿要不还是走吧?"
"怎么回事?谁惹咱们韵儿哭了?"
萧景白把萧韵搂紧,语气一如既往的心疼宠溺,目光却宛若寒刀狠狠地刮在一侧的沈棠宁身上,只一眼,便让沈棠宁宛若被冰封,刺痛从心口往外无尽蔓延。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萧韵却突然哽咽着抱紧萧景白的臂弯,委屈地在他怀里直抽抽。
"小叔叔,你就别问了,爹爹没了,祖父祖母埋怨阿娘,连韵儿也不喜欢了,韵儿和阿娘成了没人要的了...可这里不是韵儿和阿娘的家...韵儿都知道..."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委屈的模样,欲言又止的语气,还有刚才回头沈棠宁她快速看过来的一眼,便足以让萧景白误会。
萧景白浑身都被怒气裹挟,恶狠狠地盯了无动于衷的沈棠宁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准备先把韵儿送去苏棠那里,却突然听到一声倒抽冷气声。
"嘶..."
"韵儿,怎么了?"
"小叔叔,我没事,我真的没事,阿娘呢,我想阿娘了,小叔叔,你带我去找阿娘好不好?"
萧韵趴在萧景白肩上,小脸正对沈棠宁,一边抽泣,还一边向沈棠宁投去得意的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小叔叔一会儿就带你去找阿娘,可你得告诉小叔叔,你哪里疼?"
萧景白说着,下意识去握住萧韵的手,萧韵却疼得又是一声倒抽气,两只红彤彤的眼睛顿时泪如泉涌,委屈之情溢于言表,还试图挣脱萧景白的手,将手缩回衣袖中。
"小叔叔,别看,没事的,韵儿已经不疼了,而且是我的错,是韵儿不小心撞到了小婶婶..."
"什么?"
萧景白整个人一怔,旋即目光迅速投向仍端坐在角落里的沈棠宁,触及她红肿的额头,眼神骤然一冷,随即迅速抓住萧韵的手,拂开她的衣袖,看到手腕处青红交错的掐痕,顿时目瞪口呆,随即怒火中烧。
"小叔叔,真的不疼,你,你别怪小婶婶...不然她会把韵儿和阿娘赶出去的..."
萧韵委屈地垂着头,不住地抽噎。
萧景白俯下身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后背,目光却如利剑般刺向沈棠宁,虽未言语,但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我回来再与你算账..."
望着萧景白抱着萧韵离去的背影,沈棠宁又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手心,却仿佛浑然不觉疼痛。
直到马车外响起她贴身丫鬟寸心的声音:"夫人,姑爷走远了,我扶您下来吧?"
"嗯。"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弓腰往外挪动,却发觉双腿早已绵软无力,几乎要从脚蹬上滑落,幸而寸心及时扶住了她。
她心神不宁,浑浑噩噩间不知怎的就回到了清荷居。
寸心见她神思恍惚,又想起府门前姑爷那令人生畏的目光,不禁忐忑不安。
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信自家夫人会苛待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况且她分明看见大**手腕上的掐痕并非成年人所能留下。
只是看着夫人这般模样,她又不知该不该开口。
只能尽心尽力地侍奉夫人,让她好好休息。
沈棠宁任由寸心帮她更衣梳妆,最后斜倚在美人榻上,却始终沉默不语。
她在等待,等待萧景前来兴师问罪。
可她等了许久,等到困倦袭来,心如死灰,最终沉沉睡去,萧景白始终未至。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尽是她与萧景白从初识到成亲的种种过往。
她是沈家独女,父亲是驻守边关的威武将军,母亲出身安国公府叶家,她自幼便随父母生活在边塞,那段岁月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然而突厥入侵,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亦被敌军利箭射中身亡,幸得奶娘舍命相护,辗转将她带入京城,送至安国公府。奶娘见到安国公府老夫人——她的外祖母后,便溘然长逝。
自五岁起,她的岁月便在安国公府中流逝。
她的外祖母性情严厉,她甚至隐约觉得外祖母并不喜爱自己。初入国公府,她难以适应环境,显得怯懦而自卑。直到大舅一家外放返京,她遇见了大舅的嫡子——她的表兄叶瑾安,自此便成了他身后的小尾巴。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长大后定能嫁给叶瑾安。后来跟随叶瑾安认识了萧景白,她仍清晰记得萧景白第一次听到叶瑾安唤她"棠儿"时的怔忡。此后每次相见,萧景白待她总是格外亲厚。
她当时便想,既然不能嫁给叶瑾安,嫁与他的朋友亦是良缘。因此在萧景白主动求娶时,她应允了这门婚事。
这一决定被安国公府视为奇耻大辱,外祖母更扬言要将她逐出府邸,叶瑾安也对她恨铁不成钢。然而她却生出一股执拗:他们越是阻拦,她偏要嫁。
而且她要比所有人都过得更好,要令人艳羡不已。
然而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场荒诞的笑话。
她孤注一掷的决绝,以为的退路与新生,原来不过是他人眼中的慰藉。
如今他真正珍视的人归来,她便成了那个多余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沈棠宁已是泪流满面。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剧烈的踹门声惊醒。她睁开眼,便见萧景白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丫头寸心闻声赶来,见到气势汹汹的萧景白,吓得面色煞白,在萧景白开口前,急忙冲到沈棠宁身前。
"姑爷,您不能无故冤枉我家**。我家**从小心地善良,连蚂蚁都不忍踩死…"
"连蚂蚁都不忍踩死…"
萧景白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死死咀嚼着这几个字,额头的青筋愈发暴突,抬脚便朝寸心踹去,正中腹部。寸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倒在地上无法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