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不慎冲撞翊王的事,当日回府,沈知兰便说给顾祁玉听了。
虽已赠伞以示歉意,但她隐隐还有几分担忧,怕给他带来麻烦。
顾祁玉宽慰她,道是翊王既已收了伞,想必是不会介怀了,叫她勿要担忧,又说了一堆旁的事来分她的心,她这才放心下来。
秦娘子再过几日便要离京,沈知兰想要去送她一程,并送上一点心意。
她自小身边就没什么朋友,秦娘子还是她前年去庙里祈福,偶然相识的。她长她六岁,如同知心阿姐一般,常在她郁闷难过时,温言抚慰。
如今她这一去,往后山高水远,再见不知是何年。
连州地处西南,四季变化无常,保暖御寒的衣物不能少,再者他们新到一个地方,置办打点皆是需要用到银两。
想到秦娘子不会收下现银,沈知兰便想着将自己的首饰分出一部分赠予她。若是用不上,那自然是好的,但若她在连州真遇到什么难处,也能替她应个急。
除却这些,她还想绣一个荷包,装上秦娘子喜欢的栀子花花瓣,还有一小包苏合香末,香气清雅,又带着几分故土的气息。
灵儿替沈知兰将针线、织锦找来,她便坐在临窗的矮案边,一针一线的缝制起来。
夕阳的余晖落下,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斑驳地映在她素白的侧脸上。
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针线穿过锦缎时细微的“沙沙”声,灵儿坐在矮案的另一头,单手撑着下巴,神情认真地看着沈知兰绣荷包。
院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响,随即便是熟悉的脚步声。
沈知兰抬眸时,顾祁玉已掀帘而入,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还带着些许风尘,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舒展。
灵儿瞧见顾祁玉进来,便起了身,朝他屈膝行了一礼后,就往院里的小厨房去,唤人准备摆晚膳。
“怎么这会还忙着呢?”
顾祁玉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上半成的物件上,问道:“这是绣的什么好东西?”
沈知兰停下针,将缝了一半的荷包递给他瞧了瞧,“再过几日秦姐姐就要离京了,我想为她准备些东西。”
顾祁玉颔首在她身边坐下,另有丫鬟端了茶上来,他浅抿了口,嘱咐道:“左右还有些时日,天色晚了便先歇歇,仔细伤了眼睛。”
沈知兰抬眸看他一眼,笑道:“无妨,我心里有数。”
说罢,她顿了顿,手中动作停了下来,“祁玉,不知秦姐姐离京那日你可有空?”
“想要我陪你一块去?”顾祁玉笑问她。
沈知兰轻轻“嗯”了声。
他沉吟片刻,随即点头:“这段时间府衙事情不算多,若那日不忙,我便向府衙告半天假,陪你走一趟。”
“对了,说起来,我这也有件事要与你说。”他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变得正经几分,“下月初八,刘大人母亲过寿,我们得过去一趟,辛苦你准备一份寿礼。”
“是工部尚书刘大人?”
顾祁玉颔首,刘大人与他父亲曾有些交情,自他进入工部,对他也多有提拔,这份亦师亦父的情分,他一直感念于心。
沈知兰也知晓他与刘大人的几分交情,便让他放心,她定会准备好一份妥当的寿礼,绝不会让他失了礼数。
两人话说得差不多时,灵儿也让人摆好了晚膳,顾祁玉便牵着沈知兰一道过去用饭。
时间一闪而过,很快就到了秦娘子与她丈夫离京的日子。
时至季春三月,晨风早褪去了凛凛寒意,拂在人面上,只觉清和绵软。
沈知兰送着秦娘子到了城门外,顾祁玉与梁曜不算熟稔,寒暄几句后,便在一旁静静的等候她与秦娘子告别。
“秦姐姐,这些点心意,你带着。”
小五依着吩咐,把沈知兰准备好的衣物首饰等物,放置在了后边的马车上。
随后,她又递上亲手做的荷包,清雅馥郁的香气,让秦娘子忍不住红了眼,“知兰妹妹有心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梁家小厮来催,道是时候不早了,再不出发,恐怕没办法在天黑之前到达驿站。
再是不舍,也到了离别之际。
车马辘辘启程时,秦娘子掀着车帘朝她挥手作别,沈知兰不由落了泪。
顾祁玉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抬手为她把眼泪抹去,安慰道:“别伤心,来日总会有机会见面的。”
沈知兰红着眼,点了点头。
回府的路上,顾祁玉见她始终有些闷闷不乐,便提议到街市上去逛逛。
年后他公务繁忙,除却上次与她一同去了趟溪湖,今年还是头次有机会陪她到街上走一走。
一下了马车,顾祁玉便直奔糖水摊子,给她买了一碗糖水来。
低眸看着喂到唇边的糖水,沈知兰心头一暖,先前因离别而生的一点愁绪,瞬间消了一大半。
但街上人来人往,她实在不好意让他喂她,便往后退了一小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糖水碗。
顾祁玉却是不愿,他晃了晃脑袋,跟个小孩似的撒娇:“夫君喂你。”
见他又没个正行,沈知兰遽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不可胡来。”
顾祁玉不以为然:“我喂我夫人喝口糖水,怎的就是胡来了?”
沈知兰拗不过他,这才张口喝下那勺糖水,清甜的桂花蜜香在口中散开,她素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绯红。
瞥见顾祁玉还在笑她,她不由抬手往他胸口上捶了下,不料对方忽地耍起赖来,捂着胸口故作很痛地样子,随即如弱柳扶风一般,往她肩上一靠,哼哼道:“谋杀亲夫啦!”
沈知兰的脸顺着耳根瞬间红透,她轻轻推开他,忍着笑意斥他:“祁玉,不许胡闹。”
“你喂我一口,我就不闹了。”他得意地笑着,把装着糖水的碗递给她。
沈知兰知他是在逗自己开心,可当着这么多人你侬我侬的,她实在难为情。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等回去再说好不好,到时你就算要喝一碗,我也喂你。”
顾祁玉固执地摇头:“就要现在。”
沈知兰无奈嗔他:“你就不怕被同僚瞧见笑话你?”
他还是那句话:“我夫人喂我喝口糖水,有何不妥?”
沈知兰没了办法,便依着他舀了一勺糖水喂他。
结果勺子才碰到他唇边,一个疾跑的孩童撞了过来,不仅撞得沈知兰一个踉跄,连带着手里的糖水也洒了,还弄湿了手和袖子。
顾祁玉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挽袖将她手上的糖水擦净后,才低头看向那因犯了错怯怯瞧着他的小男孩。
这孩子瞧着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灰头土脸的,鼻尖上还沾着一块黑灰,显然是刚疯玩了一阵。
顾祁玉挑了挑眉,顿时就有了一个坏主意,他故作高深地凑近那孩子,压低声音道:“你可知晓?这京城街角的巷尾,住着一位糖人婆婆,她最爱盯着那些走路横冲直撞的小娃娃,一旦被她发现,她就会把他抓回去扔进大锅里,熬成一锅黏糊糊的糖稀,再吹成小糖人,卖给过路的客人吃……你闻闻,这周围是不是有股子甜味?”
“这是糖人婆婆,来抓你来了!”
那孩子一听,登时被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道:“我不是故意撞您夫人的。”
沈知兰见状,没好气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嗔道:“多大的人了,竟还欺负个孩子。”
说罢,她蹲下身,柔声安抚小男孩:“别怕,他是骗你的,撞到人不要紧,下回看着些就是了,快回家去吧。”
小孩点头如捣蒜,道过一声谢后,便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沈知兰站起身依旧没好气地盯着顾祁玉,顾祁玉一把把人揽到怀里,“我就是瞧着他可爱,逗逗他。”
说完,他自个忍不住笑了起来,气得沈知兰朝他腰上就拧了一把,“顾祁玉,你欺负小孩,羞不羞?”
顾祁玉摸着腰“哎呦”两声,没脸没皮地又往沈知兰身上贴,嘴里喊着:“好痛,好痛,夫人,你快给我揉揉。”
沈知兰被他这无赖模样,逗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伸出手,假意推了他一把,道:“活该!谁让你方才吓唬那孩子。”
说罢,她忙不迭地转身,提起裙摆小跑着往前去,发梢被风拂起,漾出几分娇俏的弧度。
顾祁玉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嘴里低笑一声:“这就跑了?”随即长腿一迈,紧追而去。
高处,一间茶馆二楼,一道目光紧紧落在沈知兰远去的背影上,眸色深沉,久久未曾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