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用过早膳后,顾祁玉便让小五收拾好东西,领着沈知兰去了溪湖。
溪湖在城南,路程不远,不过一刻钟便到。
此时节,春深日暖,柔风拂面。
湖畔的垂柳抽了新绿,扎着双丫髻、梳着垂髫的孩童们,牵着各式风筝跑跳,银铃般的笑语混着卖花郎的吆喝声,热闹得很。
湖面波光粼粼,白鸥掠水而过,激起数点水花。几只乌篷小船,载着垂钓的老翁,慢悠悠地漂在湖心。
顾祁玉搀扶着沈知兰下了马车。
小五将一早准备好的两只金鱼风筝拿了过来。
风筝呈鎏金宝蓝色,软翅圆身,双鳍飘逸,尾鳍如裙摆散开,鱼头圆润,眼如黑豆,活灵活现。
顾祁玉从小五手中拿过一只风筝,走到一开阔处。
他左手托着风筝底部,右手利落地扯了扯丝线,指尖绕着线轴转了两圈,仰头望了望风向,左手顺势将风筝往空中一送,腕子猛地一扬,那风筝像是得了灵性一般,借着暖融融的风势,呼地一下便蹿了上去。
他踩着碎步后退,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不过片刻功夫,风筝便稳稳悬在了半空。
“成了!”
顾祁玉回头朝沈知兰招手,朗声唤她:“知兰,这风正好,你来试试。”
沈知兰快步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线轴,还未稳住身形,便被那震颤着的风筝拽得踉跄了一步,鬓边的碎发也被风吹得散乱开来。
慌乱间,后背撞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一双大手覆在她拿着线轴的手上,耳边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嗓音:“小心些,这风筝野得很,可别被它拽跑了。”
顾祁玉替她将风筝稳住,却也不着急离开,拥着她将风筝放得越发高远。
“哎!”
她正陷在他们的甜蜜之中,头顶忽然传来他一声惊叹,手中牵引着的力道陡然一松,沈知兰抬眼看去,只见方才还高飞着的风筝,此时正顺着风势一点点落下,最后浮在粼粼的水面上。
她怔怔望着:“这……”
身后的人没有被这小插曲影响到,甚至还打趣她,道:“你没被拽跑,它倒是先跑了。”
沈知兰闻言,回头遽他一眼,随口说道:“顾大人,还不快些去将我的风筝捡回来。”
顾祁玉含笑点头:“遵命。”
说罢,他便盯上了湖边坐在小舟上的一个老者。
上前寒暄了两句,他回头冲小五招了招手。
小五疾步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递给那老者。
眼见着他就要上船,沈知兰忙小跑过去,拦下他:“我随口一说罢了,别去,那湖水深不见底,太危险了。”
瞧着她着急的神色,顾祁玉起了逗弄她的心思,道是今日一定要把那风筝给她捡回来。
“祁玉!”她扯着他的袖子。
旁边,灵儿生气地捣了一下身侧的小五,斥道:“你看你买的什么风筝!”
小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暗道回去之后,定要去找那卖风筝的老板理论一二,这么不结实的线,还好意思与他夸下海口说,再是几年这风筝也使得。
逗弄两句,见她隐隐有生气地征兆,顾祁玉忙服软道:“好好好,不去了,我家夫人这么担心她的夫君,我怎能不听她的话,惹她伤心呢。”
“又贫嘴!”
沈知兰抬手轻捶了下他的胸口。
“咱不是还有一只风筝,再放!”顾祁玉捉住她的手,轻轻牵着,“爷就不信了,它还能掉水里去不成。”
灵儿接话:“要是再掉,就打小五一顿板子,买的什么破风筝!”
因着沈知兰的缘故,顾祁玉对灵儿多有纵容,如此也见怪不怪,还顺着她的话说好。
小五闻言,惴惴地缩着脖子:“爷,不要……”
沈知兰掩面笑了起来:“瞧你吓的,你还不知你家爷脾气,他在和灵儿拿你说笑呢。”
小五努努嘴,小声嘀咕道:“吃板子的事,可不兴说笑,小的心都吓凉了。”
一个脑瓜崩落在小五头上,顾祁玉正欲开口让他赶紧把剩下的一个风筝取来,身后却传来一声:“见过顾大人。”
几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石青暗花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织锦短褂的中年男子立在当地。
他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系着青布腰带,坠着一枚羊脂玉腰牌,面容方正,下颌蓄着一抹修剪整齐的短须。
顾祁玉的目光从他腰间的玉牌掠过,眸光骤然一暗——
来人竟是翊王府的人!
他佯装不知:“阁下是?”
那人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小的姓王,是翊王殿下府上的管事,今日陪同殿下与陆小公爷来溪湖赏景。”
“方才小公爷在画舫上瞥见大人在此,道是想起昔年在国子监求学的时光,特让小的来请大人携夫人上船一叙。”
邀他上画舫的人是陆朝元,来的却是翊王府的人,一时间,顾祁玉竟琢磨不出这其中的深意。
这几年朝中局势紧张,首辅一党和翊王等人争斗不断,多少官员沦为他们政斗的牺牲品,轻则贬离京城,重则流放杀头。
他不想淌这趟浑水,故而随上峰工部尚书刘勰一道,对朝中事皆持中立态度,避免卷入任何无谓的斗争之中。
而今日,翊王却借陆朝元之名突然要见他,难道是因周显?可周显一事显然与他毫无牵扯。
脑中思绪杂乱,顾祁玉略稳住心神,朝王管事轻轻一笑,道:“我与小公爷确实许久未叙了,劳管事前头带路。”
王管事点头应下。
吩咐灵儿和小五在此等待后,顾祁玉牵过沈知兰,见她眉眼间透着对他的担忧,他轻轻拍过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
王管事在前引路,不多时便至湖畔。
一艘乌木画舫静泊水面,船身雕饰缠枝莲纹,檐角铜铃随风轻晃,碎响漫过粼粼波光。
木跳板轻搭在画舫船舷,顾祁玉扶着沈知兰稳步踏上。
船舷边设着一张紫檀小案,铺着暗纹锦缎,翊王段惟简端坐于案后主位,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钩,衬得他肩宽腰窄。
陆朝元斜坐于侧位,一条腿微屈,手肘搭在案边,面若朗星,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笑意,姿态随性自在。
两人身影刚出现在视线之中,段惟简的目光便越过通报的王管事,落在顾祁玉身旁的沈知兰身上。
今日的她,一身浅碧色交领襦裙,外罩素白比甲,乌发挽成低髻,仅簪一支银质小簪,素雅无华。
与那日雨幕中撑伞独立的身影,别无二致。
方才他在这画舫上,瞧见她二人在那湖边亲密无间的模样,心底莫名烦躁起来,冲动之下,便借陆朝元的名头,吩咐王管事去把人请到此处来。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冲动之举,王管事已抵湖边。
这种略有些失控的感觉,令他生恼。
敛眸掩下个中情绪,他抬手示意王管事请二人上前。
顾祁玉抬步上前,敛眉垂目,腰身微躬,拱手朝向案后的两人,语气平和无波:“微臣见过殿下,小公爷。”
一旁的沈知兰亦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躬身,“臣妇沈氏,见过殿下,小公爷。”
段惟简并未开口,只微微一颔首。
身侧的陆朝元倒是憋不住话,当即开口道:“顾兄客气了,快快落座罢。”
两人方一落座,陆朝元的话头随即落在沈知兰身上,“夫人可还记得我?当初你与顾兄新婚,陆某还曾去讨喜酒喝。”
沈知兰微微一笑,点头:“自然。从前祁玉还在国子监时,妾身便在国子监与小公爷有过一面之缘。”
三人闲谈叙旧的声音在耳边盘旋,段惟简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道想听的声音,与她沉静清秀的面容相映,她的嗓音也透着清润温柔,如一片羽毛划过心间。
目光时不时从她身上掠过,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眸光深了深。
恰听见陆朝元问及顾祁玉在屯田司的事务,他适时开口问道:“前些日,本王过永定河,见沿岸堤坝正在加固,此乃屯田根本,不知顾郎中督办此事,可有遇到地方阻力?”
“些许阻力难免。”顾祁玉语气平淡,“部分地方乡绅担心占用水田,起初不愿配合,微臣令属官核算堤坝加固后,可新增灌溉田百亩,乡绅见利益无损反增,便也通力合作了。”
“还是顾郎中有办法,这些乡绅,向来是不见利不撒手。”
他道:“说起来,画舫外湖田初绿,耕播正忙,顾郎中日日与农桑打交道,想必对时节农事了如指掌,不知后续春夏雨水,对秋粮收成影响如何?”
顾祁玉望向湖面,目光悠远:“今春墒情正好,耕播顺遂,若后续雨水调匀、无旱无涝,秋粮收成当是丰年。”
“臣已令各屯田所紧抓春耕,育壮苗、防春旱、整沟渠,力争多收粮米,以补京畿仓储。”
“京畿粮米,既养百姓,也养兵马,实乃利国利民的好事。”
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段惟简端起茶盏:“当敬。”
顾祁玉闻言心头一凛,面上依旧恭谨,他端起茶盏,起身垂首躬身:“殿下抬爱,微臣愧领。”
“臣一介文吏,不懂旁的机锋,只知农桑之事是本分。秋收之时,仓廪若实,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若有差池,臣愿领失职之罪。”
说罢,举杯一饮。
“顾郎中言重了,依你之才能,定能将此事办得圆满。”
仰头饮尽杯中残茶,段惟简侧眸与陆朝元看过来的目光对上,片刻之后,又心照不宣的移开。
从前此人未曾当众展露过其才华,故而他也未曾过多留意过,今日一见,说话做事如此滴水不漏,若不能为他所用,将来恐怕是个大患。
“殿下与小公爷盛情相邀,微臣本该多陪片刻。”
顾祁玉起身拱手,神色谦和道:“只是前日便应允内子,今日休沐陪她去城西锦记裁制新衣,时辰已不早,再耽搁恐误了约定,只得先行告辞。”
陆朝元挑眉,语气里满是戏谑:“顾兄果然是痴心不改,这么些年头,眼里竟还是只有沈姑娘一人。”
“罢了罢了,我与殿下总不能做那恶人,扫了你陪夫人的雅兴。”
“今日一叙畅快,改日臣再择良机,备下薄酌回请殿下与小公爷。”
段惟简颔首应下,抬手招来王管事,命他送顾祁玉二人下画舫。
顾祁玉拱手致谢,扶着沈知兰转身。
抬脚踏上木板时,沈知兰恍若有引的回头看了一眼,却刚好与座上之人的目光撞上。错愕间,她忙颔首,以示失礼之歉。
段惟简却因她无意的一眼,心中顿时波澜四起,一旁的陆朝元多次唤他,他都恍若未闻。
直至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不过是见了那女人寥寥几面,竟接二连三失了分寸,做出那等近乎扭捏的行径来。
莫不是多年不近女色的缘故,才让他对一个已为人妇的女子,起了这等不合时宜的心思?
抬手抵住额角,思忖片刻,他侧脸看向已经放弃喊他的陆朝元,问道:“朝元,你说我是不是该收用几个妾室了?”
正品着茶的陆朝元,猛地被呛了一口,身侧的婢女递过一块帕子,他接过随意擦了擦后,扔到案上,接着不可置信地看向段惟简,心道素了二十五年了,怎的突然有了这心思?莫不是……眼珠一转,他想起才离去的顾祁玉夫妇——
这是羡慕了?
他强压住嘴角,道:“按照殿下这年纪,倒不是收几房妾室的事了,该是好好物色物色京中贵女,娶妻了。”
“你这意思是觉着我老了?”段惟简拧眉看他。
陆朝元忙解释:“我并无此意。只是想起那顾祁玉与殿下同岁,都成亲三载了,若不是他夫人身子不好,一直未有身孕,恐怕这会孩子都快能入学堂启蒙了。”
头一次,段惟简觉得陆朝元有些聒噪,太阳穴突突跳着,他沉了口气,吩咐王管事收拾东西下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