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裴让再来时，苏念安的态度变了。

她不再问他是谁，也不再问他为什么绑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见他进来，她抬起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裴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桌边坐下。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安靠在床头，垂着眼睫，一动不动。

她身上还穿着那日的衣裳，有些皱了，发丝也有些散乱，可这副模样落在裴让眼里，却不显狼狈，反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带着几分病美人的慵懒。

她的脸在烛光里愈发显得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是远山，眼是秋水，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

明明是不施粉黛的模样，却比那些精心装扮的贵女还要动人三分。

尤其那双眼睛，此刻低垂着，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忍不住想看那阴影底下藏着什么。

裴让就这么看着她。

过了许久，苏念安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前几日的惊惧和愤怒，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她说。

裴让微微挑眉。

“等急了？”

苏念安没接话，只是垂下眼，轻声道：“我想过了。”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说那日我撞进你怀里，你就记住了我。你说在栖霞寺，看见我对陆砚笑，你觉得碍眼。”

裴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想了很久。”

苏念安继续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对我。但我知道，你绑我来，不是为了杀我。”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里忽然泛起一层水光。

“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

那层水光在烛火下盈盈而动，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却又倔强地悬在眼眶里。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好，此刻染上这一层水色，更显得我见犹怜，像是春日的湖水被风吹皱，又像是雨后的花瓣上凝着的露珠。

裴让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回答。

苏念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一颗，两颗。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滑过那白玉似的肌肤，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垂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裴让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肩头，从那颤动的肩膀滑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

那手指白得像葱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忽然起身，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

苏念安抬起泪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哭得通红，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眼底满是惊惶和委屈。

她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雀儿，可怜得让人想把她拢进掌心。

裴让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拭去。

“哭什么？”他问。

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苏念安看着他，哽咽道：“我想回家。”

裴让没说话。

“我想我爹，想我娘。”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们一定急疯了。我娘身子不好，她要是急出病来……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又哭起来。

裴让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手腕握住，轻轻拉下来。

苏念安被迫露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裴让看着那张脸，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想起第一眼见到她时，她站在日光底下，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好看。

可此刻这副模样，竟也好看。

哭起来比笑起来，还让人挪不开眼。

“别哭了。”他说。

苏念安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泪，却还是忍不住抽噎。

裴让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乖一点。”他说，“我不会为难你。”

苏念安看着他，眼里带着泪，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放了我吗？”

裴让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清风霁月的模样，却让苏念安心里“咯噔”一下。

“苏姑娘。”他说，“你方才哭得那样可怜，我差点就信了。”

苏念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裴让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把那点泪痕抹掉，“哭得倒是不假。可你方才看我的那一眼——”

他顿了顿。

“太干净了。”

苏念安没说话。

“真正怕我的人，不敢那样看我。”他说，“你哭的时候是真哭，可你哭完了，眼底没有半分怯意。有的只是……”

他凑近，盯着她的眼睛。

“算计。”

苏念安的心沉下去。

她知道，她演砸了。

裴让看着她眼底那抹来不及藏好的懊恼，忽然笑出声来。

那是苏念安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发凉的笑，是真的笑，低低的，像是觉得有趣。

“有意思。”他说，“都这时候了，还想跟我玩心眼。”

苏念安咬着唇，不说话。

裴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还红着，睫毛还湿着，可眼底已经没了刚才的惊惶，只剩下被拆穿后的倔强。

他又想笑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样，比刚才更让人想……”

他没说完，但目光已经把意思递了过去。

苏念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裴让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往后缩的动作，看着她下意识攥紧衣襟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抹压不住的警惕。

“别怕。”他说，“我说过，我等得起。”

苏念安坐在床上，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刚才那场戏，不能说全砸了。

他分明被她哭得动了心，至少那一瞬间，他看她的时候，眼神软了。

只是他太敏锐，她那一眼没藏好，就被他抓了个正着。

但没关系。只要他吃这套，她就能继续演。

苏念安对上他的目光，这次她没躲，也没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不哭了？”他问。

“哭累了。”她说。

裴让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苏姑娘。”他说，“你倒是让我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念安没接话。

裴让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对了。”他回头看她，“明日我要离开几日。”

苏念安心头一动，面上却平静：“哦。”

“你就待在这儿。”他说，“等我回来。”

苏念安看着他，忽然问：“你去哪儿？”

裴让看了她片刻，淡淡道：“京城。”

苏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京城。他要去京城。

她垂下眼，轻声道：“那……你路上小心。”

裴让挑了挑眉。

“你这是在关心我？”

苏念安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裴让看着她那双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惊惶，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等我回来。”他说。

门关上了。

苏念安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虽然不知道他去京城做什么，但这是她的机会。

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