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内，那扇玻璃门晃动着，最终归于静止，映出夏嵩宸自己略显孤清的影子。他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和近处花坛里晚香玉的浓郁气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与气味交织，恰如他此刻的心境——热烈的憧憬与微凉的怅惘并存。
“天生我材必有用。”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苏晚晴的话，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糖。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带着古典的安慰力量，却难以彻底驱散他心头那片由现实投下的阴影。他抬起头，深蓝色的天幕上已有疏星点缀，一弯新月清冷冷地挂着。这北城的明月，曾照耀过多少如他一般心怀理想的青年，又见证过多少梦想的升起与陨落？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来时路，慢慢地往回走。再次踏上银杏道，心境已与来时不同。白日里学术沙龙的激昂、面对学弟学妹时的勉强从容、母亲电话带来的烦躁、以及苏晚晴带来的片刻宁静……种种情绪像调色盘上的颜料，混杂在一起，构成他二十二岁春天这幅迷离的画卷。
路灯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他想起刚才研讨会上自己关于“边缘与中心”的论述，此刻听来竟有些讽刺。他何尝不正处于一种“边缘”的焦虑之中？即将被推出象牙塔这座暂时的“中心”，抛向一个庞大、陌生且规则不明的“现实”场域。在那里，他赖以自豪的文学素养、思辨能力，是否能成为他安身立命的“资本”？他毫无把握。
路过图书馆，里面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伏案学习的身影。他曾在那里度过无数个日夜，与先贤对话，在文字构建的世界里遨游。那里是他的精神故乡，是他确认自我价值的所在。可如今，这故乡似乎正缓缓对他关闭大门，催促他走向另一个他尚未准备好的世界。
一阵压抑不住的冲动，让他拐进了图书馆旁边那家通宵营业的“墨香”咖啡馆。熟悉的**和旧书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他心神稍定。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年轻却带着倦意的脸。
邮箱图标上显示着红色的未读标志。他心跳莫名加速，点开。几封是社团活动的后续通知，一封是某学术期刊的自动投稿回复（婉拒），还有一封……来自一周前面试过的一家知名出版社。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那封邮件。
“夏嵩宸先生：非常感谢您参与我社编辑岗位的面试。您的简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您在文学创作和组织方面的才能。然而，鉴于本次岗位申请者众多，且综合考量岗位匹配度等因素，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
后面的话，他已经没有心思细看。一种熟悉的、冰凉的失落感从胃部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每次被明确拒绝，依然像被钝器击打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
“又失败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嵩宸睁开眼，是咖啡馆的老板老周，一个四十多岁、总穿着格子衬衫、据说曾是文艺青年的微胖男人。老周正拿着抹布擦旁边的桌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的了然。
“嗯。”夏嵩宸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正常，”老周把抹布搭在肩上，在他对面坐下，“这年头，你们这些学文科的孩子，找工作是不容易。我当年也是中文系出来的，混了十几年，不也开了这间咖啡馆？”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平淡。
“周哥，你说，读那么多书，有用吗？”夏嵩宸忍不住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老周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水：“有用，也没用。说没用，是因为它不能直接给你换饭吃，不能保证你飞黄腾达。说有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咖啡馆里那些埋头苦读或低声讨论的学生，“是因为它给你打下了底子。让你在看这个世界的时候，能比别人多一个维度，能更敏感，也更……坚韧。当然，也可能更痛苦。”他最后补充道，带着点自嘲。
更敏感，也更痛苦。夏嵩宸默然。他确实敏感，能捕捉到苏晚晴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能体会诗句里最幽微的情感；但也因此，对现实的挫折、对未来的迷茫，感受得也格外深刻和痛苦。
“别急，小伙子，”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路还长着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其实啊，天塌不下来。慢慢找，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坑。”他说完，起身又去忙活了。
适合自己的坑。夏嵩宸反复品味着这句话。他的“坑”在哪里？是继续在文字的王国里跋涉，还是向现实妥协，找一个与文学无关，但能解决生存的工作？他想起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苏晚晴那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撕扯。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的校园静谧而安详，与他内心的波澜形成鲜明对比。他看到一对情侣相拥着走过，看到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喧笑着奔向校外的小餐馆，看到独自一人的学生背着书包，步履匆匆地赶往自习室……每个人都似乎有着明确的方向和归属，只有他，像一艘失去航标的小船，在毕业前的十字路口漂泊不定。
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想写点什么。诗歌？散文？还是记录此刻纷乱的心绪？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那种表达的阻滞感，比收到拒信更让他感到恐慌。如果连文字这最后的避难所都开始变得陌生，他还能依靠什么？
最终，他关掉了文档，合上了电脑。杯中的咖啡已经凉透，苦涩的味道更加明显。他一口饮尽，任由那苦涩在口腔和胸腔里弥漫。
离开咖啡馆，夜更深了。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宿舍哥们儿在群里约夜宵。他看了看，没有回复。此刻，他更需要一个人待着。
推开宿舍门，熟悉的混杂着泡面、汗水和男生荷尔蒙的气味涌来。室友们正围在电脑前打游戏，大呼小叫，热火朝天。见他回来，有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嵩宸，回来啦？工作有着落没？”
“没呢。”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脱下外套，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帘子。
狭小的私人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放大了内心的声音。床头的墙壁上，还贴着他大一时抄录的北岛的诗句：“走吧，路呵路，飘满了红罂粟。”
那时他觉得这诗句充满了一种决绝的浪漫，如今再看，却品出了一丝悲壮和未知的凶险。前路飘满了红罂粟，美丽而可能致命。他就要踏上这样一条路了吗？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和苏晚晴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他想告诉她面试又失败了，想听她用那种清冷的语调再说一句“别急”，想从她那里汲取一些对抗现实的力量。但手指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他不能，至少不应该，总是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她。她是他心中完美的“月光”，他希望在她面前，自己至少是挺拔的、向上的，哪怕只是伪装。
躺在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白天的种种如同电影胶片般在脑海中回放：讲台上的挥洒自如、母亲电话里的殷切期盼、苏晚晴路灯下的浅浅笑意、邮箱里冰冷的拒信、老周那句“更敏感，也更痛苦”……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而沉重的念头：
必须找到工作。必须出人头地。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这个春末的深夜里，伴随着焦虑和不甘，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土。它可能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又或许会结出什么样的果，此刻的他，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那个充满书生意气、可以暂时无视现实压力的夏嵩宸，正在一点点被逼入角落。而另一个更现实、更渴望证明自己的夏嵩宸，正在破土而出。
窗外，北城的明月静静西移，清辉洒满大地，也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这间男生宿舍，照亮了少年眉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属于成长前夜的躁动与忧愁。
长夜漫漫，他的征途，才刚刚揭开序幕。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缓缓开始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