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夏嵩宸像是在一场无形的风暴中挣扎。他疯狂地投递简历，参加各种招聘会，将自己像一件商品一样陈列在用人单位的展台前。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将精心修饰过的简历递出去，换来的往往是对方快速扫掠后程式化的“请等待通知”，或者更直接的、基于现实的拷问：
“你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我们这个岗位更偏向市场营销……”
“有相关实习经验吗？没有？那……”
“能接受加班吗？薪资期望是多少？”
这些问题的背后，是他所学与现实需求之间一道清晰的鸿沟。他感觉自己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带着满腹经纶的诗句，却闯入了一个只谈论KPI、ROI和市场份额的世界。
又是一个一无所获的下午，他从人声鼎沸的校招会场挤出来，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败仗，身心俱疲。西装（为了面试特意买的打折款）领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皮鞋也磨得脚后跟生疼。他没有回宿舍，那里充斥着游戏声和哥们儿关于哪个公司给钱多的热烈讨论，他暂时不想面对。他需要一个地方静一静，一个能让他找回呼吸节奏的地方。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图书馆。
不同于招聘会的喧嚣，图书馆里是另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带着微尘的芬芳。这里是知识的殿堂，是他过去四年构建精神世界的堡垒。行走在一排排高耸及顶的书架之间，听着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那颗被现实反复捶打而蜷缩起来的心，才稍稍得以舒展。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让目光滑过书脊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鲁迅、沈从文、加缪、卡尔维诺……这些名字曾给予他无穷的力量和慰藉，此刻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显得有些遥远。他还能像从前那样，毫无挂碍地沉浸在他们构建的世界里吗？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在“I类”（文学）与“K类”（历史）书架的交汇处，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穿着浅杏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踮着脚尖，试图够取书架上层的一本厚书。阳光恰好从她侧面的高窗倾泻而下，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轮廓。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即使是在做这样一件略微吃力的事情。夏嵩宸认出了她，是苏晚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他压低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晴闻声转过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礼貌的笑意。“是你啊，夏嵩宸。”她认得他，文学社的社长，在几次活动中有过交流。“谢谢，我想拿那本《文选笺证》，有点高。”
夏嵩宸轻松地帮她取下了那本厚重的、蓝色布面精装的书。递给她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他感到一丝微凉的细腻。
“你也来找资料？”苏晚晴接过书，抱在怀里，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在图书馆的静谧氛围中，像溪水流过卵石，清泠而动听。
“我……随便看看。”夏嵩宸有些窘迫，不想提及自己刚从招聘会败退下来的狼狈，“你这是准备毕业论文？”
“嗯，”苏晚晴点点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桌子上堆着的几摞线装影印本和现代学术著作，“涉及到六朝骈文的一些版本问题，比较繁琐。”
夏嵩宸瞥见那些古籍书名：《玉台新咏笺注》、《庾子山集注》、《文心雕龙义证》……都是些需要极耐心和深厚功底才能啃动的硬骨头。他不禁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生出几分敬佩。在这个人人追逐热点、崇尚速成的时代，能沉下心来钻研故纸堆的人，越来越少了。
“骈文……四六骈俪，很考校功底的。”他试图找一个话题，不让对话就此终结。
苏晚晴似乎有些意外他也会关注这个，眼眸微亮：“你也对骈文有兴趣？”
“谈不上深入研究，”夏嵩宸实话实说，“只是觉得它们像用文字搭建的精巧建筑，形式本身就有一种极致的美感。虽然内容有时难免空洞，但那种音韵和对仗的和谐，很迷人。”
这是他真实的感受。在醉心于现代派诗歌的破碎与跳跃之余，他同样欣赏古典文学中那种严谨到极致的秩序之美。
苏晚晴认真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得很好。形式不仅是外壳，本身就承载着意义和时代的精神气质。只是现在很多人，连读懂它们都困难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两人就站在书架之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低声交谈起来。从骈文的形式之美，谈到《昭明文选》的编纂意义，偶尔延伸到某个具体作家的生平轶事。夏嵩宸发现，苏晚晴并非他之前想象中那般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她有着清晰的逻辑和独到的见解，只是她的世界更多地构筑在古典与书卷之上。与她交谈，不需要考虑求职的烦恼，不需要伪装积极，只需要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文学积累和感知力，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享受。
他暂时忘记了邮箱里的拒信，忘记了父母的期盼，忘记了未来道路的迷茫。在这个被书香包围的角落，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说起来，”苏晚晴忽然想起什么，从抱着的那本《文选笺证》里，小心地抽出一枚**精美的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被塑封保存得很好，“上次谢谢你帮我拿书。这个，送给你。”
夏嵩宸愣住了。那枚金黄的银杏叶书签，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脉络如同金色的丝线，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这……”
“我自己做的，”苏晚晴微微歪头，眼神清澈，“觉得很好看，就多做了几个。看你好像……最近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希望它能给你带来一点好运气。”
她注意到了。夏嵩宸心头一震。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她那沉静的目光，早已洞察了他深藏的焦虑。这份细心的观察和不着痕迹的关怀，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他的全身。
他郑重地接过那枚书签，指尖感受着塑封膜的平滑和其中叶片的微薄质感。“谢谢……我很喜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晚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抱着那摞沉重的书，向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她之前的位置，背影依旧清冷，却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圈巨大的、温暖的涟漪。
夏嵩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金色的银杏叶书签。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但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窗外阳光正好，空气中的书卷气似乎也更加醇厚。
他将书签小心地夹进自己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里。那不仅仅是一枚书签，更像是一个印记，一个在现实困顿中，由理想世界投射而来的、带着温度的光点。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浊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此刻，他仿佛又找回了一些力量。或许，老周说得对，路还长，急不得。或许，苏晚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这个世界除了现实的逼仄，还有如此辽阔而美好的精神疆域值得守护和追寻。
他最后望了一眼苏晚晴伏案读书的背影，然后转身，悄然离开了图书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暮色再次降临，银杏道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夏嵩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中紧握着那本夹着银杏书签的笔记本。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动他的衣角。他知道，招聘会还要继续参加，简历还要继续投递，现实的拷问一个都不会少。
但至少在此刻，他感到自己并非全然孤独。有一缕“月光”，曾短暂而温柔地，照亮过他晦暗的征途。而这，或许就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