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江畔听雨轩。
陆子渊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就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阵。
茶室内部是仿宋制式,青砖铺地,竹帘半卷,熏香是上好的沉香,但气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是朱砂,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领路的侍者一言不发,脚步轻得像猫,将他引至最里的“甲字号”包间。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刻的不是“甲”字,而是一个卦象:䷝离为火。
离卦,属火,方位正南。
但此刻是申时,日头偏西,西方属金。火克金,是“客压主”的局。林薇薇在告诉他,这里,她是主,也是克他的火。
陆子渊推门进去。
包间比他想象的大,整面东墙都是窗,窗外就是滚滚江水。窗下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茶台,茶台旁坐着一个女人。
林薇薇。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绣着银线暗纹,手腕上一只满绿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头发松松挽起,插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很浅,只停在嘴角,没到眼睛。
“师侄,很准时。”她开口,声音温软,像浸了蜜,“坐。”
陆子渊在她对面坐下。茶台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把西施壶,两个若琛杯。炉上的水正滚,咕嘟咕嘟响。
“师叔。”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平。
林薇薇没应,只是抬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窗外的天光。
“尝尝,三十年陈的普洱,我特意从云南带回来的。”她把茶杯推过来。
陆子渊没动。
“怕我下毒?”林薇薇笑了,这次眼里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却更冷,“放心,真要你死,不用这么麻烦。”
她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毕竟,我们可能是这世上,最后两个真正懂《紫微斗数秘传心法》的人了。”
陆子渊终于开口:“手札在你手里。”
“在。”林薇薇放下杯子,“但你师父教你的,不全。或者说,他不敢教全。”
“为什么?”
“因为他怕。”林薇薇看向窗外,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怕这东西的力量,也怕...用这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陆子渊脸上:“你父母的事,我很遗憾。”
陆子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三年前,你公司破产,父亲急出肝癌,母亲哭瞎了眼。”林薇薇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为什么吗?”
“命。”陆子渊吐出这个字。
“是命,但也不全是。”林薇薇从茶台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张命盘图。陆子渊自己的命盘。
但和他自己排的不完全一样。在父母宫的位置,除了原本的太阴太阳,多了两颗用红笔标注的虚星——一颗叫“噬”,一颗叫“耗”。
“你命盘里,父母宫本就弱。但三年前,有人在这上面,加了点东西。”林薇薇指尖点着那两颗红星,“‘噬’星蚕食健康,‘耗’星耗尽家财。双星夹忌,所以你父亲得的是最烧钱的癌,你母亲的眼疾怎么也治不好,而你赚的每一分钱,都会以更快的速度流走。”
陆子渊盯着那两颗星,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是谁?”
“你觉得呢?”林薇薇笑了,“谁能这么精准地在你的命盘上动手脚?谁又最熟悉你的生辰八字、家族脉络?”
师父。
只能是师父。
但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养局’。”林薇薇像是看穿他的想法,“紫微斗数里有一种禁术,叫‘移花接木’。简单说,就是把一个人的灾厄、贫贱、病痛,通过命理嫁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转移需要‘容器’,最好是血脉相连、命理相通的容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字割开陆子渊最后的侥幸。
“你就是那个容器。你师父晚年命盘崩溃,反噬将至,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承受。你是他从小养大的徒弟,命理同源,是最合适的‘替身’。所以三年前,他改了你的盘,把你的‘禄’转给他续命,把他的‘忌’过给你和你的家人。”
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江水流淌声、远处街道的车马声,全都退去。陆子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胸骨。
“证据。”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林薇薇又从茶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是师父的字迹:《紫微斗数秘传心法》。她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那一页记载的正是“移花接木”之术。而在页边空白处,有一行熟悉的批注,是师父的笔迹:
“渊儿命格特殊,可承吾劫。不得已而为之,来世再偿。”
日期是三年前,他公司破产前一个月。
陆子渊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这笔迹,每一个字的顿挫转折,都是师父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练出来的。
原来那些慈爱,那些严厉,那些“知命而不认命”的教诲,底下埋着这么深的算计。
“为什么告诉我?”他抬起头,眼睛赤红。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林薇薇合上手札,“当年他发现我也在窥探禁术,想连我一起‘养’进去。我逃了,逃到美国,躲了十年。但我逃不掉命盘上的标记——他给我也下了‘噬’星,只是没你的重。”
她挽起旗袍袖子。手腕内侧,竟有一颗暗红色的痣,形状像张开的嘴。
“这是‘噬’星的外应。它在慢慢吃我的健康。”林薇薇放下袖子,“我回来,不是为了抢晴远那点钱。是为了找到彻底解除这个禁术的方法。而方法,可能就在晴远大厦底下。”
陆子渊一怔:“大厦底下?”
“你师父当年选在江城开宗立派,不是偶然。”林薇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江对岸的晴远大厦,“那里是江城的风水眼,地下有条隐脉,是布阵养局的最佳地点。我怀疑,他在大厦地基里埋了东西——可能是阵眼,也可能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她转回身,目光灼灼:“师侄,我们不是敌人。那个老东西才是。晴远的气运,我要用它来破局。而你父母的命,也只有破了局,才能救回来。”
陆子渊沉默。
脑子里一片混乱。师父的脸,父母病床上的模样,苏晴冷冽的眼睛,还有命盘上那些扭曲的星曜...所有碎片搅在一起,几乎要撑破他的头颅。
但他还剩最后一丝理智。
“你凭什么证明,你现在说的就是真的?”他问,“也许这一切,只是你编的另一个局。”
林薇薇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切的、近乎赞赏的意味。
“问得好。”她说,“所以,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走回茶台,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反而映出一些流动的光纹。
“这是‘观星镜’,手札里记载的法器之一。”林薇薇将镜子平放在茶台中央,“它能暂时显化一个人命盘里被隐藏的部分。你既然不信,就自己看。”
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血没有晕开,反而被镜面吸收,接着,镜中浮起一片微光。
光里渐渐显现出一张命盘图——是陆子渊的盘,但比纸上画的更立体,星曜像真的星辰一样悬浮、旋转。
而在父母宫的位置,两颗暗红色的虚星正像活物一样搏动,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血线,扎进代表父母的太阴、太阳星里。太阴星已经黯淡无光,太阳星表面布满裂痕。
更可怕的是,这两颗“噬”“耗”虚星的源头,一条清晰的因果线,向上延伸,最终连接着命盘顶端一个模糊的、阴影般的轮廓——那是师门的印记,也是施术者的标记。
陆子渊死死盯着那画面。
不需要再证明了。命盘不会骗人,尤其是用血引动的观星镜。
师父...真的把他当成了续命的祭品。
“现在信了?”林薇薇收回镜子,镜面光芒散去。
陆子渊没回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些混乱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你要我怎么合作?”
“简单。”林薇薇重新坐下,“我要进晴远大厦的地下室,找师父埋的东西。但那里被苏晴父亲守得很紧,寻常方法进不去。我需要你,用你的身份,帮我创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三天后,晴远董事会。”林薇薇说,“苏晴会提出增资方案,那是她最后的机会。我要你在那天,用紫微斗数在董事会现场布一个‘乱局’——不用伤人,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和恐慌,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会议室。我的人会趁那个时间,潜入地下室。”
陆子渊看着她:“事成之后?”
“我拿到我要的东西,解除我们身上的禁术。”林薇薇说,“晴远的气运,我可以还回去一半,够苏晴稳住局面。而你父母的病...禁术一解,病根自除。至于那本手札——”
她顿了顿:“我可以给你。毕竟,你已经是这世上,我唯一的‘同道’了。”
她说得诚恳,眼里甚至有一点类似温情的东西。
但陆子渊一个字都不信。
命盘上的贪狼火星不会骗人。林薇薇的欲望和掠夺性,已经刻在骨子里。她现在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因为需要他这把钥匙。
但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真相,需要时间想清楚下一步,更需要时间...验证她话里到底有几分真。
“我需要考虑。”他说。
“可以。”林薇薇爽快得令人意外,“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她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陆子渊也站起来,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他忽然回头:“最后一个问题。”
“问。”
“我师父...真的死了吗?”
林薇薇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那凝滞很短,但陆子渊捕捉到了。
“死了。”她说,“我亲眼看着他下葬。”
“葬在哪里?”
“师门旧地,后山。”林薇薇移开视线,“你去过,应该知道。”
陆子渊点点头,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那股淡淡的朱砂腥甜气还在。他快步走出茶室,直到站在江边湿润的风里,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手机震动,苏晴的消息:
“医疗团队在街对面车上。你进去四十七分钟,里面发生了什么?需要接应吗?”
陆子渊打字回复:
“没事。见了面,聊了些旧事。她提到了我师父。”
苏晴回复很快:
“你声音不对。定位发我,我过来。”
陆子渊把定位发过去,然后靠着江边的栏杆,看着浑浊的江水翻涌。
师父的脸在脑海里浮现,慈祥的,严厉的,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有叛徒”的...
到底哪一张才是真的?
或者说,从始至终,他认识的师父,都只是一个为了续命而精心扮演的角色?
胃里一阵翻搅。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有冰冷的风灌进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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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苏晴的车停在路边。她下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脸色这么差。”她把水递过来,“她对你做什么了?”
陆子渊接过水,灌了几口,才觉得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一点。
“她给我看了一些...关于我师父的事。”他简单说了观星镜和禁术的事,但省略了师父可能拿他养局的细节。
苏晴听完,眉头紧锁:“所以,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晴远的钱,而是大厦地下的东西?”
“她是这么说的。”
“你信?”
“命盘上的一些东西,她没说谎。”陆子渊揉了揉眉心,“但我也不全信。她肯定隐瞒了更关键的部分。”
苏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需要多久能恢复?”
“恢复什么?”
“精神状态。”苏晴看着他,“如果她要你三天后在董事会配合,你需要多久,才能让自己冷静到可以演好这场戏?”
陆子渊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会答应?”
“你会。”苏晴转身上车,“因为你没得选。而且——”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一眼:“我也想看看,大厦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陆子渊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每一盏灯后面,可能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局。
而他,正站在所有局的最中央。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薇薇的消息:
“忘了说,你父母医院的账户,我今天早上存进了一笔钱,够他们用三个月。算是师叔的见面礼。”
“二十四小时,我等你。”
陆子渊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回复:
“不用等。我答应。”
发送。
然后他关掉屏幕,对苏晴说:“送我回工作室。三天后的董事会,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能让所有人,包括林薇薇,都大吃一惊的局。”
陆子渊看向车窗外,眼神沉静,深处却燃起一点冰冷的火。
既然所有人都把他当棋子。
那他就让这些人看看,棋子怎么反过来,掀了这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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