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动门的一瞬,闷热潮湿的空气像毯子一样裹了上来,与室内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车流喧嚣,出租车排着长队,人群熙攘。
“我叫了车。”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订单页面。“应该快到了。”她报出了车牌尾号。
“好。”
等待的几分钟里,我们并排站着,看着面前的车来车往。谁也没再说话。一年的空白和两年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在胸腔里发酵,堵在喉咙口。我有太多问题想问:这一年你过得好吗?为什么突然决定来?那张截图,是不是一种试探,或者……原谅?但所有问题都太沉重,我怕打破这勉强维持的平静。
车来了。我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她拉开后座车门,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看向我。
“你……要一起吗?或者,你开了车来?”她问。
“我没开车。”我说,“如果不打扰的话,我送你到酒店。”
她点点头,先坐了进去,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我随后上车,带上门。车内空间狭小,属于她的那种干净温暖的气息更清晰了。司机确认了手机尾号,按下计费表,车子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高速的绿化带,逐渐变成高架桥两侧林立的写字楼和住宅区。杭州的天色依旧灰蒙,下午的光线透过云层,懒懒地洒下来。
“杭州比我想象中……绿。”她望着窗外,忽然说。
“嗯,城市绿化还不错。可惜今天天气一般,不然可以看到更透亮的西湖。”
“西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以前说,要带我去看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雾西湖。”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是我们刚认识不久,一次深夜聊天,她问我杭州什么最值得看,我随口说的。后来我们还开玩笑,说要挑一个雾天去西湖边散步,看能不能碰到白娘子。
“你还记得。”
“记得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她依然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柔和又有些疏离。
车厢内又陷入沉默,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乘客有些奇怪:看似认识,却又陌生。
“你呢?”我打破沉默,“这一年,怎么样?”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平静。“上班,下班,玩游戏,看电影。和以前差不多,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只是没有了一个可以随时分享琐碎的人。”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我也是。我想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工作还顺利吗?”
“老样子。你呢?还在那家公司?”
“嗯,升了一次职,忙了些。”我顿了顿,“头发也掉多了。”
她似乎想笑,嘴角弯了弯,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笑意。“看得出来,你瘦了点。”
“你也是。”我看着她,驼色大衣下的肩膀,似乎比视频里看到的更单薄。“而且,头发短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发梢。“嗯,去年夏天剪的。长发打理起来太麻烦。”她停顿片刻,补充道,“你说过,想看我短发的样子。”
我是说过。在某次视频时,她抱怨洗头发吹头发耗时,我开玩笑说那剪短好了,我也想看看。当时她嘟着嘴说才不要,长发留了好多年。原来,她真的剪了。
车子拐下高架,进入相对狭窄的街道,周围变得热闹起来。酒店就在不远处的商业区。
“就在前面了。”司机提醒。
“好,谢谢师傅。”她应道。
车子停在一家风格简约的商务酒店门口。门童上前帮忙取行李。我和她一起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她的箱子。
“我帮你拿上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好。”
酒店大堂不算奢华,但干净明亮。她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我拉着行李箱站在几步之外等着。看着她低头签字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个在屏幕另一端陪伴了我无数日夜、让我欢喜让我忧的人,此刻就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拿到房卡,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微微垂着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我看着镜中的她,她也恰好抬起眼,我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只一瞬,她便移开了。
楼层到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找到房间,她刷卡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靠窗,临街。窗外是城市的喧哗。她走进去,把随身的小包放在桌上。我拉着行李箱进去,放在行李架上。
做完这些,我忽然有些无所适从。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误入他人领地的访客。
她也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你……累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打破僵局。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程澈。”
“嗯?”
“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多。“还没。你呢?”
“飞机餐很难吃。”
她转过身。“你之前说过,你们公司附近有一家很好的杭帮菜馆,叫什么‘外婆家’还是‘绿茶’?”
“是‘外婆家’。不过那家分店很多,不一定要去公司那边。”我心跳有些快,“你……想吃吗?”
“想吃。”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记得你说过,龙井虾仁和西湖醋鱼。”
“那家店的西湖醋鱼一般,我知道有家更好的。”我几乎是立刻接口,“现在去可能有点早,但可以坐一会儿,或者……先去西湖边走走?如果你不累的话。”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格外漫长。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我们去走走。然后,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她走到行李架旁,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条米白色针织开衫,脱下大衣,换上开衫。又拿出一顶鸭舌帽和一个小挎包。
“走吧。”她戴好帽子,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活泼的神采,像是暂时抛开了那些沉重的东西,“说好的,雾西湖看不到,雨西湖也没有,至少带我去看看今天这个……灰蒙蒙的西湖。”
我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块淤堵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凿开了一丝缝隙,有光透进来。
“好。”我说,感觉自己的嘴角终于能扬起一个自然的弧度。“虽然天气不怎么样,但西湖……总归是西湖。”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