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拿起手机看向手机里的彩信,那是一张航班行程截图。CA9810,重庆直飞,状态栏刚从“抵达”跳成了“行李提取中”。
就是这班了。
萧山机场的冷气开得太足了,我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周围都是熙攘的人群,我却像个异类,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的发型、身高,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模样。我所有的依据只有过往的日子中她提起过的176的身高,和她眼睛很大,很好看。
我退到柱子旁,一个既能看到出口,又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我和乔曦认识在一个深夜游戏论坛,她回了我一篇关于旧版《仙剑奇侠传》剧情分析的帖子,三千字,比我的原文还长。私信聊到天亮,发现我们喜欢同样的电影、同样的indie乐队,连害怕的动物都是蜘蛛。
那之后是两年。两年里我们分享每一天的日出和外卖,隔着屏幕看电影,她哭的时候我讲不好笑的笑话。我们规划了所有见面的细节:要去哪里吃饭,看哪部电影,甚至争论过第一次牵手该谁主动。她保存了一整个相册的“见面后要做的事”,第一百零一条是“在他面前真的吃完一整个汉堡,不假装饭量小”。
然后,像很多网恋故事一样,我们开始争吵。因为回消息慢了半小时,因为某句话的语气,因为看不到未来的焦虑。最后一次吵架很平静,她说累了,我说好。删除好友前,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降落在你的城市,你会来接我吗?”
我没回。整整一年后,我收到了她的航班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现在她出来了。
在推着行李车的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驼色大衣,浅蓝色牛仔裤,头发剪短了,刚到锁骨。她推着一个银灰色行李箱。她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指示牌,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她会微微侧身让开。
她停下来,从口袋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慢步走到她的面前,她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向了我。
两个人沉默不语,互相看着。
“是你吗?程澈。”
“嗯。是我。”我轻轻点头。
“程澈,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的眼眸恍惚了一下,随即笑道:“嗯,我来了。”
乔曦没再说话,转身蹲下来,她低着头,专注地打开行李箱,动作很轻。那只银灰色的盒子被拿出来时,边角已略显陈旧,表面有细小的、反复触摸留下的痕迹。
“打开看看。”她站起身,将盒子递过来,声音比手机里听到的要轻一些,也真实得多。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接过来。盒子不重。掀开盖子,柔软的织物静静地躺在里面。是一条LV深灰色羊绒围巾,触手温润,右下角有那个熟悉的、低调的纹样。和她很久以前发给我看的图片一模一样。
记忆猛地撞回来。两年前那个深夜,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气鼓鼓地发语音:“地址给我嘛!冬天要到了,你那地方风那么大。”而我固执地拒绝,说不习惯收贵重的礼物,说不必用物质证明什么。其实心底是怕,怕欠下太多,怕这过于美好的东西一旦有了物质的形状,反而会更快碎掉。
“我记得。”我抚过围巾细腻的纹理,“你说料子很软,不会扎脖子。”
她似乎没料到我还记得这个细节,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围巾上,又移开,看向我身后流动的人潮。“嗯。它……等得有点久。”
机场广播适时地响起,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另一班抵达的信息。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退远,只剩下我们之间这方寸的安静,和手中这份迟到了两年的重量。
“谢谢。”我把围巾小心地放回盒子,盖上,却没收回手,只是拿着。“等了很久的……不止是它。”
她抬起眼,那双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真切地看着我。很大,清澈,里面映着机场明亮却冰冷的光,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我暂时无法解读的情绪。她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没完全成功,最终只化成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也没想到,我真的会站在这里。”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我裸露的手臂。
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胳膊的细小疙瘩上,“你穿太少了。”
“出来得急。”我顿了顿,“而且,不知道你航班会不会准点,或者……会不会变主意。”
“我来了。”她说。很简单的三个字,落在耳中却有千钧重。像是在回答当年那条未回复的信息,也像是在陈述一个跋山涉水才抵达的事实。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行李箱上。“接下来……有安排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混乱。“订了酒店。但……还没想好。”
“先出去吧。”我终于伸出手,不是去牵她,而是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行李车的推手。“这里冷。”
轮子再次滚动起来,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这一次,是我在推着。她走在我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驼色大衣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我闻到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某种柔顺剂或者她头发本身的味道,干净,温暖,与机场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
我们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杭州灰蒙蒙的天。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再是柱子旁那种凝固的、令人心慌的沉默。这沉默里,有了并肩而行的步伐声,有了行李车的滚动声,有了实实在在的、她在身旁的呼吸声。
走了几步,我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像下定了某个决心。
“程澈。”
“嗯?”
“那个汉堡,”她侧过脸看我,这次,眼底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虽然带着赧然,“我现在……可能真的能吃下一整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