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方好被女儿眼中迸发的痛楚刺得后退半步,慌忙解释道:“不是的,妈妈只是希望你能从失去父亲的阴影里走出来,好好生活……”
“爸爸那么爱你,他一定希望他的小公主活得快乐些,过得幸福些。”
沈今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
如果父亲是意外离世,或许时间真能抚平伤痛。
可他是被人害死的,要了他的命不说,还要污了他的名声。
连死都不得瞑目。
那个雨夜,父亲将她藏进衣柜时温热的手心,他最后那个眷恋的眼神,还有鲜血喷溅时的黏腻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骨血里,成为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是父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这个世界,除了她,再没有人会记得那个正直磊落的沈风遥了。
所以,这个公道、这个清白……
就算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一定要讨回来。
秦方好走远后,藏在碎发里的耳机又传来声音,“程念真和李文州今晚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自己小心些。”
沈今绯唇角弯起,讥讽道:“我怕他们太沉得住气。”
不做就不会出错,她反而不好下手。
“我在程家安插了两个眼线,他们会联络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暴露身份。”
“知道。”
程明远生性多疑,安插眼线绝非易事。
“没事我先挂了。”
“等等。”
“还有事?”
“想表扬你。”
“什么?”
“充/气娃娃有必要做得那么逼真吗?”
光是想想就让她恶心。
“不逼真,李文州怎么上当?”
“胡说!那药是我亲自配的,药效我清楚。就算那是头猪,他也下得去手。”
“……”
寿宴已接近尾声。
程老夫人丢了脸,心烦气躁,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提前离场了。
沈今绯本就厌恶这般虚伪场合,既然主角已走,她也无需再顾及体面,便沿着后花园的小径往回走。
“沈**,请留步。”
身后传来孟沉骁低沉醇厚的嗓音。
沈今绯转身。
疏朗月光下,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身姿挺拔如修竹,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
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
她脑海里莫名浮现这句诗。
这样风姿出众、家世显赫的男人……
真是便宜程念真了!
记得初到程家时,秦方好就跟她说过,程念真与孟家那位二少爷孟沉骁有婚约。
她当时就觉得疑惑,追问秦方好,“孟沉骁和程念真是表兄妹,他们结婚是犯法的吧?”
三代及以内的旁系血亲,是禁止结婚的。
这有钱人,难道就可以罔顾法律吗?
秦方好告诉她,孟华黎是孟家的养女。
孟沉骁和程念真的婚约,是孟家和程家双方长辈定下来的。
在她的记忆里,程念真一直追在孟沉骁的身后跑,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但凡跟孟沉骁走得近一点的女生,她都会想办法“处理”。
沈今绯拢回思绪,礼貌性一笑,“孟先生您好,你找我有事?”
“你的东西落下了。”
“什么?”
孟沉骁从背后取出一捆整理好的登山绳,绳结工整利落,“物归原主。”
立在光处,他的眉眼显得更深。
周身气息冷峻,且危险。
沈今绯心头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笑着接过登山绳,“谢谢。”
孟沉骁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的神色,“沈**平时喜欢户外登山?”
“孟先生为什么这样问?”
“你的打结手法,相当专业。”
沈今绯怎会听不出其中的试探。
早在回国前,她已将程家上下摸得透彻。
孟沉骁与程言川交好,她自然对他也要有所了解。
旁人说孟沉骁心思缜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瞒不过,不如半真半假。
沈今绯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怕孟先生笑话,我这张脸确实惹过不少麻烦。在国外那几年,逼得跟人学了几招防身术。”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还有,孟先生猜得不错,我确实喜欢登山,教练还是拿过大奖的,教给我的都是实用的本领。”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看似回答了,实则什么都没透露。
“今晚竟能全身而退……”孟沉骁语气顿了顿,“沈**,好手段!”
不光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还反将程念真和李文州一军。
一个面子全丢了,一个当众挨罚。
这心计和手段,绝对不是程言川口中那个不谙世事,柔弱可欺的小白兔。
沈今绯直勾勾地盯着他,“孟先生这是要为未婚妻抱不平?怪我未如她所愿,钻入圈套?”
“抱不平谈不上。”孟沉骁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只是有些好奇。”
“我不认为孟先生该对未婚妻之外的女人产生好奇。”沈今绯语带讥讽,“您不怕惹她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该是我考虑的事么?”
沈今绯有些惊讶。
他这话的意思是,程念真于他而言并没那么重要?
她转念一想:对付作为药业巨头的程家已经够吃力了,如果让程家和孟家联姻强强联合,那她想扳倒程远明就更难了。
她是得想办法阻止程念真嫁给孟沉骁。
如果她能攀上孟家,借着孟家对付程家,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如今孟家的掌权人,是孟沉骁。
也就是说,她欲借孟家之势,就要先搞掂孟沉骁。
“孟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要不要以身犯险搞定孟沉骁这事……
她得先跟那人商量,不能随意打乱他们原定的计划。
孟沉骁侧身让路。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余光瞥见程念真气势汹汹而来。
电光火石间,沈今绯故意将高跟鞋卡进地缝,在痛呼出口前,整个人已跌进孟沉骁怀中。
“小心!”
孟沉骁稳稳扶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清冷月光下,沈今绯的眼眸像是被泉水洗过的琉璃,清澈透亮。
右眼角那颗淡色的泪痣,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孟沉骁心头猛地一颤。
这双眼睛,竟与这三年来反复出现在他梦中的那双一模一样。
还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玫瑰清香,沾着晨露般清冽,也是如此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