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隔间的门板被猛地撞上时,蓝雨晴正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试卷。金属插销滑入锁孔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混杂着嬉笑的脚步声快速远去。她僵在原地,沾着水渍的试卷边缘在指间皱成一团。
“开门!”她拍打门板,声音撞在瓷砖墙上弹回来,带着细微的颤音。门外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蓝雨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地上积着一小滩污水,浸湿了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某种甜腻香水的混合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门下方的缝隙里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几管黏稠的液体被用力挤了进来,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刺鼻的丙烯颜料气味瞬间炸开,鲜红、靛蓝、明黄,混杂着银色的亮粉,糊住了她的眼睛,顺着发梢往下淌。
“丑八怪!给你化个妆!”门外爆发出尖锐的哄笑,是林晓萱和她那群跟班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得意洋洋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蓝雨晴摸索着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脸上的颜料,却洗不去那种黏腻的触感。她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让她呼吸一滞。湿透的刘海紧贴着额头,红蓝黄三色颜料像扭曲的伤疤爬满她的左脸,右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混乱的色彩中反而更加醒目。颜料顺着下巴滴落,在领口晕开肮脏的色块。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在斑驳的色彩里,盛满了惊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洗手台边缘的瓷砖缝。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颜料碎屑。镜子里的人也在回望她,眼神从最初的呆滞,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然后那光越来越亮,像被点燃的炭火,烧得瞳孔深处一片滚烫。
“蓝雨晴。”她对着镜子,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记住今天。”
放学**早已响过,夕阳的余晖透过教室窗户,给空荡荡的桌椅镀上一层暖金色。蓝雨晴最后一个走出教学楼,脸上的颜料只勉强洗掉了表层,皮肤被搓得通红,残留的色彩像诡异的油彩画,引得零星路过的学生侧目窃笑。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目光,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胛骨。
回到那间狭小昏暗的出租屋,她反锁上门。书桌上堆满了这学期的课本和练习册。几乎每一本的封面、扉页,甚至内页的空白处,都画满了丑陋的涂鸦——猪头、乌龟、歪歪扭扭的“丑女去死”。有些是油性笔画的,擦不掉;有些是圆珠笔刻的,深深凹陷在纸页里。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最上面那本数学书。封面上的猪鼻子画得尤其夸张。手指用力,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第一页,第二页……她撕得又快又狠,纸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地上。那些恶毒的涂鸦,那些屈辱的标记,连同她过去三年所有的隐忍和痛苦,都在清脆的撕裂声中被狠狠扯碎。
很快,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纸屑。她蹲下身,从书包最里层的暗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有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更多的是五块和一块的零钱。这是她省下每一顿午饭钱,加上周末在奶茶店打工六个小时换来的所有积蓄。她把这些钱,连同抽屉里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硬币的储蓄罐,一股脑儿地塞进了书包。
拉链拉上的瞬间,发出“刺啦”一声轻响。蓝雨晴背起书包,走到那面同样模糊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女脸上色彩斑驳,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锋,亮得惊人。她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右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窗外,夏夜的风带着暑气吹进来,掀起了窗帘一角。漫长的暑假,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