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烈日下颠簸前行，车窗外的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蓝雨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个沉甸甸的旧手帕包和储蓄罐。硬币随着车身的晃动，在罐子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她额头抵着滚烫的玻璃窗，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奶茶店招牌一闪而过，那是她周末打工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得书包布料起了深深的褶皱。

整形医院坐落在城市新区，光洁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与蓝雨晴居住的老城区截然不同。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让她**在短袖外的胳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挂号处穿着粉色制服的前台笑容甜美，声音像裹了糖霜：“请问有预约吗？”

蓝雨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折了几折的纸条，上面是她用圆珠笔工整抄下的预约信息。前台接过纸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短暂的眼神变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蓝雨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职业性克制的打量。她挺直了背脊，脸上的残留颜料早已洗净，但右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像一块无法忽视的烙印。

“蓝雨晴是吧？请跟我来。”一位护士将她引向诊室。

诊室里光线明亮得有些过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他示意蓝雨晴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灯，调整角度，仔细地观察着那块覆盖了她右颊近三分之一的胎记，以及周围几道浅浅的、像是旧伤留下的疤痕。

“小姑娘，”医生放下灯，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专业的审视，“这个面积和颜色深度……还有这些疤痕组织，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斟酌词句，“手术难度不小，恢复期也会比较长，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蓝雨晴，“费用方面，可能也会超出你最初的预算。”

蓝雨晴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里面硬币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医生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医生，我有准备。”她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上。皱巴巴的纸币按照面额大小叠放整齐，旁边是那个沉甸甸的储蓄罐，透过塑料外壳能看到里面满满当当、新旧不一的硬币。“这些，是我所有的钱。”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够的部分，我可以继续打工，分期还给您。”

医生看着桌上那堆零钱和硬币，又看了看眼前少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笔：“好吧，我们详细谈谈手术方案。”

手术当天，蓝雨晴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护士给她盖上无菌布，只露出需要手术的部位。当麻醉剂开始起作用，身体逐渐失去知觉时，一阵巨大的恐慌突然攫住了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厕所隔间那斑驳的镜子，闪过林晓萱尖锐的笑声，闪过课本上那些丑陋的涂鸦。

她猛地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护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阿姨……能，能麻烦您把我书包里……那张照片给我吗？”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从放在角落的蓝色书包里，翻出了一张被摩挲得有些发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温婉的年轻女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到蓝雨晴的影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蓝雨晴接过照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塑料相框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她闭上眼睛，将照片贴在胸口的位置，仿佛能汲取到一丝早已遥远的温暖。母亲温柔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渐渐驱散了那些狰狞的画面和刺耳的声音。麻醉的效力彻底蔓延开，她的意识沉入一片宁静的黑暗，只有手心那一点坚硬的触感，是她唯一的锚点。

术后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最初的几天，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药味，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出租屋里闷热难当，她不敢开风扇，怕灰尘感染伤口，只能靠湿毛巾擦拭身体降温。镜子里只剩下一个缠满白色纱布的陌生头颅，连她自己都不敢多看。

拆掉外层绷带后，脸上依然覆盖着医用敷料，肿胀和淤青让五官显得模糊而怪异。她第一次鼓起勇气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完全陌生的、甚至有些可怖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想起了手术台上紧握的那张照片，想起了镜子里曾经那双麻木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靠近镜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尝试着牵动嘴角。肿胀的脸颊肌肉僵硬而疼痛，那个笑容扭曲得比哭还难看。她没有放弃。第二天，第三天……她每天雷打不动地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从最初的僵硬抽搐，到能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再到后来，即使脸上依旧肿胀青紫，她的眼睛里也能慢慢漾开一丝真正的笑意。

她对着镜子说话，练习发音，让嘴唇的弧度更自然。她想象着开学后的场景，想象着那些可能投来的目光——惊讶、疑惑，或者依旧的鄙夷？无论是什么，她都要用最平静、最从容的姿态去面对。笑容成了她的盔甲，也是她无声的宣言。

时间在疼痛、肿胀的消退和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悄然流逝。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夏日的暑气开始被初秋的微凉取代。终于，到了彻底拆掉所有敷料的日子。

护士拿着小剪刀，动作轻柔而熟练。一层层纱布被解开，最后覆盖在脸上的医用敷料也被小心揭下。蓝雨晴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微凉的空气直接接触皮肤的触感，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蓝雨晴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清晰的身影。肿胀和淤青已经完全消退，皮肤呈现出一种新生的细腻光泽。右颊那块曾经狰狞的暗红色胎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光滑的肌肤，只有靠近耳根处，还留着一道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粉色痕迹，如同一个隐秘的句点。五官的轮廓变得清晰而精致，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洗去了所有尘埃的星辰。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那个被颜料糊满、被涂鸦羞辱、在厕所隔间里蜷缩的影子，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噩梦。

护士站在她身后，也正望着镜子里的影像。她手里还拿着刚拆下的敷料，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半晌，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叹息的惊呼：“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