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发放处弥漫着一股新纺织品的特殊气味。陆舟领到了属于他的那堆东西:两套深灰色作训服,质地粗糙但异常结实;两双高帮作战靴,靴底纹路深刻;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军用个人终端,边缘镶嵌着诺顿军校的鹰盾徽标。
“终端已绑定你的基因序列和学号。课本、课程表、训练安排、内部通讯、积分账户都在里面。初始积分100,每月固定发放积分100,省着点用。食堂伙食、训练补给都要靠它。”发放物资的老兵语速飞快,头也不抬,“下一个!”
陆舟抱着沉重的衣物包裹,跟着人群走向宿舍区。宿舍楼同样是灰黑色的基调,方正、冷硬,毫无多余装饰,他的寝室是B栋207,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左右各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中间是并排的四张金属书桌,窗户敞开着,正对着远处一片被圈起来的模拟训练场,已经有三个人在房间里了。
靠近门口下铺,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男生正利索地铺着床单,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规整感。他抬头看见陆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了?我叫赵大力,诺顿三号矿星来的。家里……嗯,反正没啥背景。”他说话中气十足,但提到家世时语气微顿,透着一股“你懂的”的意味。
“陆舟,苍蓝星来的。”陆舟把包裹放到空着的上铺(靠窗的)
“苍蓝星?”赵大力挑了挑眉,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那可是好地方啊,跑咱们这‘垃圾回收站’来干嘛?”他话说的直白,语气倒不让人反感,更像是一种自嘲式的坦诚。
陆舟还没回答,靠窗下铺,一个身形清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视线从个人终端上移开,语速很快:“诺顿守备军校,历年录取分数线在帝国所有军事院校里稳定垫底。但相应的,毕业分配也基本是最基层的星球驻防或巡逻队,晋升通道狭窄。从经济较发达星系过来的,要么是极端热爱军队生活但成绩实在不够看,要么”他顿了顿,看了陆舟一眼,“有其他原因,我是周锐,诺顿主星第四区的,高考物理满分,但综合战策和历史考砸了。”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最后一位,正是之前在教室坐在陆舟旁边、即兴Rap吐槽的那个精神寸头。他此刻正大喇喇地躺在陆舟对面的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见陆舟看过来,他扬起下巴,嘿嘿一笑:“这么巧?我叫李凯,诺顿二号农业卫星来的。我家种‘泰坦薯’的,实话跟你说,我就是不爱读书,成绩稀烂,但又不想那么早回家种地,听说这儿管得松,咳,反正就来了。哥们儿你呢?苍蓝星的资源比这儿强吧,咋想不开?”
面对室友们直白甚至有些扎心的开场白,陆舟反而放松了些,大家似乎都对自己的“不理想”心知肚明,并用一种或自嘲、或无奈、或破罐破摔的态度接受了。这比虚伪的客套更让人自在。
“成绩不好,刚好够这儿。”陆舟含糊道,“离家远点,清净。”他没说父亲那番关于祖传“棍棒教育”的感慨,也没说母亲眼中那抹遗憾,更没提自己心底那丝微弱的不甘。在这里,“成绩不理想”是通用标签。
“理解理解!”李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哪儿不是混呢,是吧?至少这儿毕业了是个军官,听着比别的强。”
赵大力铺好了床,拍拍手:“行了,都一个坑里的,谁也别嫌弃谁。以后互相照应吧。”他的实在让人心生好感。
周锐则已经重新低头摆弄终端,嘀咕着:“‘垃圾回收站’的说法不准确。根据近五年数据,本校毕业生在五年内因违纪或无法适应基层任务而被强制退役或转业的比率高达17%,的确高于平均值,但并非全部”
一小时后,换好作训服的四人随着人流前往第三训练场。深灰色的制服穿在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提醒着他们此刻的身份——诺顿守备军校新生。这个标签,在帝国军事体系里,带着某种隐形的底色。
第三训练场是一个半地下的广阔空间,穹顶高耸,场地中央并排摆放着数十个蛋壳状的银色模拟舱,旁边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高大的全息投影柱。林郁教官已经站在场边,依旧是那副挺拔而冷肃的姿态,与周围部分新生略带散漫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按照终端收到的编号,依次进入指定模拟舱。测试分为两部分:基础神经反应速度,以及初步体能耐受评估。”林郁的声音清晰冷澈,透过扩音器传来,“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或许是你们‘不得已’的选择。但既然选择了穿上这身军装,哪怕是最基层的守备军,也需要最基本的素质。这场测试,是给你们的第一个警示,也是第一个机会。看看你们到底‘不理想’到什么程度,又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往上够一够,开始。”
这番话让不少新生神色一凛,收敛了些许随意。陆舟深吸一口气,找到自己的37号模拟舱,躺了进去。舱门关闭,蓝色灯光亮起。
神经反应测试开始。黑暗虚空中,光点飞舞。陆舟集中精神,动态视觉捕捉和瞬时判断是他以往玩游戏、捣鼓小机器时锻炼出的长处,表现尚可,但长时间高强度聚焦仍让他感到疲累,失误渐增。
体能耐受部分则是明显的短板,模拟的崎岖地形和重力变化,放大了他来自低重力星球且缺乏系统锻炼的劣势。虚拟投影动作迟滞,躲避笨拙,几次“受创”。疲惫感和虚拟痛楚传来时,陆舟心头涌起熟悉的无力感,仿佛又回到了高考成绩公布那天。
测试结束,陆舟带着一身虚拟疲惫和真实汗水走出模拟舱。周围的新生们反应各异,但普遍带着一种“果然不太行”或“勉强还行”的复杂神情,兴奋者寥寥。
李凯凑过来,压低声音:“够呛吧?我就说,咱们这底子,不过好歹混过去了。”他对自己要求似乎不高。
周锐则若有所思:“神经反馈模拟的疲劳算法还有优化空间,如果采用更平滑的曲线”
赵大力抹了把汗,神色还算平静:“重力适应得练。”
全息投影柱亮起,显示成绩。陆舟,B-(神经反应B+,体能耐受C+)。一个非常符合“成绩不理想”人设的中等偏下评价。赵大力A-,李凯B+(神经反应不错,体能一般),周锐B(神经反应A,体能C-)。班里有几个A和罕见的A+,但更多的是B和C,还有几个刺眼的D。
林郁教官看着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综合评级分布,符合本校历年新生平均水平。”她这句话平淡,却让许多新生感到一丝尴尬的刺痛。“A级和部分B+,进入‘加速组’。其余,‘标准组’。所有评级C及以下,及两项评分差异过大者,今晚加训。第二体能馆,重力适应与基础协调,解散!”
陆舟体能C+,加训名单上有他,周锐也在列,李凯侥幸逃脱,拍了拍陆舟的肩膀,表情介于同情和庆幸之间。
晚上七点,第二体能馆,二十多名新生,气氛低迷。负责加训的王士官脸色黑如锅底,目光扫过这群“不理想”的新生,尤其在一些眼神飘忽、站姿松垮的人身上停留更久。
训练在2倍重力下开始。队列行进歪斜,军姿摇摇晃晃。光影平衡木上,摔倒者接二连三。抗眩晕平台更是成了重灾区,呕吐声不时响起。
陆舟咬牙硬撑,重力加倍带来的负担远超想象,肌肉酸胀,呼吸艰难。平衡木上他第三次失去平衡,踉跄着单膝跪地,手掌擦过粗糙的训练垫,**辣地疼。旁边一个来自某个工业卫星、体能D的男生直接瘫在地上,哭丧着脸:“不行了,真不行了……早知道这么苦,不如去念个技校……”
王士官厉喝:“起来!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当什么兵?守备军再边缘,也是军队!敌人会因为你们身体不行就对你们手下留情吗?!”
陆舟喘息着爬起,重新站上平衡木,汗水流进眼睛刺痛。王士官的话很难听,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内心某些自我安慰的泡沫。
加训结束,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王士官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早上,标准重力下的基础体能训练,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掉队掉得那么难看!解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