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顶楼的出租屋在晨曦中苏醒时，苏小糖已经站在了卫生间那面破碎的镜子前。昨夜凝固的血迹还残留在洗手台边缘，暗红刺目。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带走最后一丝混沌。镜子的裂痕将她的脸切割成扭曲的碎片，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昨夜失控的火焰，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淬了冰的决绝。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套在身上。衣服紧绷地裹着她150斤的身体，勒出臃肿的线条，像一层笨拙的铠甲。她没有犹豫，抓起钥匙和仅有的积蓄，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清晨的城中村弥漫着油烟和市井的喧嚣。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还有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苏小糖低着头，快步穿过狭窄的巷道，对那些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的目标很明确——位于两条街外那家新开的“极限动力”健身房。那是她昨晚在手机上搜索了半夜，唯一一家在开业酬宾期间提供免费体验课的健身房。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汗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巨大的空间里，冰冷的金属器械反射着顶灯的白光，震耳的音乐节奏敲打着耳膜。几个身材健硕的男女正在器械区挥汗如雨，流畅的肌肉线条和充满力量感的动作，与角落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运动服、显得格格不入的臃肿身影形成了鲜明对比。

前台是个染着金发的年轻女孩，她抬眼扫了苏小糖一下，公式化地递过一张体验卡：“填一下信息，那边有储物柜钥匙。体验课在A区，教练姓程。”

苏小糖接过卡片，手指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走向更衣室。换上自带的运动鞋，她对着更衣室模糊的全身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影依旧庞大，笨拙，像一头误入狼群的羔羊。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昨夜破碎镜片前立下的誓言。

A区是自由力量区，人相对少一些。她找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深蹲架，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生疏地调整着杠铃的高度。空杆对她来说都显得沉重无比。她尝试着扛起，肩膀立刻被压得生疼，腰背僵硬得像块木板。

“姿势不对，这样会伤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小糖吓了一跳，手一松，杠铃哐当一声砸在架子上。她慌忙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训练背心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他个子很高，寸头，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小麦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隼，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丝毫嘲弄。

“你是新来的体验学员？”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

苏小糖有些局促地点点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嗯，程教练？”

“是我。”程野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僵硬的肩膀和微微发抖的腿，“第一次练深蹲？”

“是……”

“把杠铃放回原位。”程野指了指架子，“先不用负重。跟我来。”

他带着苏小糖走到旁边一块空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外八。”他示范着站姿，“膝盖对准脚尖方向，不要内扣。背部挺直，核心收紧——想象有人要打你肚子，你要绷紧它。”他的指令简洁明了。

苏小糖笨拙地模仿着。身体的重心似乎总在摇晃，核心收紧的感觉更是虚无缥缈。她努力回忆着程野的话，尝试绷紧腹部，但身体的不协调让她看起来像个摇摇晃晃的不倒翁。

“重心向后坐，像要坐一把看不见的椅子。”程野的声音很稳，“臀部发力，带动身体下蹲。大腿尽量与地面平行。起的时候，脚跟蹬地，臀部发力站直。感受臀部和腿后侧的发力。”

苏小糖咬着牙，开始尝试。第一个深蹲，她感觉大腿肌肉像生锈的齿轮般艰涩地转动，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身体前倾得厉害，差点失去平衡。汗水瞬间就从额角冒了出来。

“慢一点，控制节奏。下蹲吸气，起身呼气。”程野在一旁纠正，“背部！挺直！”

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大腿肌肉火烧火燎，肺部像破旧的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下蹲都仿佛要将她沉重的身体压垮。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旧运动服，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狼狈不堪。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点，仿佛那里钉着韩明轩那张轻蔑的脸。

“看看你这张脸，也配和我在一起？”

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她猛地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蹲下，再颤抖着站起。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眨也不眨。

程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在她动作变形得厉害时，才出声提醒一两句。他的目光落在苏小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见过太多一时兴起来减肥的人，大多坚持不了几天。眼前这个女孩，动作笨拙，体能极差，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却异常纯粹而猛烈——那不是单纯的减肥欲望，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时间在痛苦的重复中缓慢流逝。苏小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个，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全凭一股狠劲在支撑。大腿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下蹲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在耳边轰鸣。

“……九十七……九十八……”她心里默数着，声音在颤抖。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运动服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依旧庞大的轮廓。镜子就在不远处，但她一眼都不敢看。她怕看到镜子里那个依旧肥胖、动作滑稽的自己，会瞬间击垮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意志。

“……九十九……”

双腿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不堪重负的**。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一百！”

当最后一个深蹲完成，她几乎是踉跄着站直身体，双腿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扶着旁边的器械才没有瘫倒在地。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脖颈、后背不断淌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块干净的白色毛巾递到了她眼前。

苏小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程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擦擦汗。”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苏小糖迟疑了一下，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毛巾带着干净的皂角味，吸走了部分黏腻的汗水。

程野看着她狼狈不堪却依旧强撑站直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

“我从没见过这么拼的学员。”

这句话很平淡，没有刻意的鼓励，也没有虚伪的赞美，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事实。但落在苏小糖耳中，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疲惫到麻木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她垂下眼，攥紧了手里微湿的毛巾，没有回应。

深夜。

城中村顶楼的出租屋终于安静下来。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短暂的光影。卫生间那面破碎的镜子已经被她用硬纸板粗糙地遮挡起来，只留下边缘狰狞的裂痕。

苏小糖坐在书桌前，台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桌上摊开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简单的黑色。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第一页，标题是“蜕变计划”。

下面，是分门别类的条目：

【饮食计划】

早餐：水煮蛋1个，全麦面包1片，脱脂牛奶200ml

午餐：鸡胸肉150g（水煮），西兰花200g（水煮），糙米饭100g

晚餐：清蒸鱼100g，黄瓜/番茄不**

戒除：所有油炸、甜食、饮料、零食

备注：每日饮水2L以上

【训练计划】

周一/三/五：力量训练（深蹲、硬拉、卧推、划船…）+30分钟有氧（快走/慢跑）

周二/四/六：高强度间歇训练（HIIT）+核心训练

周日：休息或低强度有氧（散步）

目标：每周减重1.5-2kg

她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异常工整，每一个数字和克重都写得清清楚楚。写完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扉页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大字：

复仇。

墨水渗透纸背，带着一股狠劲。

合上笔记本，她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墙壁。那里，她贴上了一张从旧挂历上撕下来的空白页。在台灯的光晕下，她拿起一支红笔，在纸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叉。

叉的下面，她贴上了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昨晚在KTV，她偷偷用手机拍下的，韩明轩和朋友碰杯大笑的侧影。照片上的他，笑容张扬，意气风发。

苏小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她拿起笔，在照片旁边，开始画一个复杂的表格。横轴是时间，从今天开始，精确到每一周。纵轴是目标：体重变化、体脂率、运动表现……每一个格子里，都预留了填写数据的空白。

最后，在表格的最下方，她写下了一个日期——那是她记忆中，韩明轩的生日。距离现在，还有整整十一个月。

昏黄的台灯光线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汗水浸湿的运动服已经换下，此刻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辰。

墙上的复仇计划表在灯光下静静铺展，每一个空格都像是一个无声的倒计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从她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冰冷而执拗的气息。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喧嚣，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为蜕变而积蓄力量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