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醒醒!”
急切的女声带着哭腔炸开,林砚书猛地睁开眼,头疼欲裂。
雕花拔步床、素色绫罗帐,陌生的古色古香撞入眼帘。还没等她理清头绪,门外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混着甲胄摩擦的冷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您总算醒了!”
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眼眶通红,扑到床边:“太医说您忧思过度晕过去,可锦衣卫的人不管这些!谢千户亲自带着人来的,已经扣了书房小厮,现在就要来内院抓您!”
陌生的记忆碎片疯涌而来。
林砚书瞬间僵住——她穿了。
穿到嘉靖十三年,成了礼部侍郎顾明远的嫡长女顾姝宁,年方十六。
而顾家,正因通敌案被查!
更要命的是,原身不知何时被人栽赃,身上竟藏了枚刻着边境将领私印的玉佩。锦衣卫认定她是同谋,一进门就直奔内院,要把她当场带走。
“证物……在哪?”她嗓音沙哑,指尖下意识摸向衣襟。
果然触到一枚冰凉玉佩,纹路粗糙,绝非顾家会用的物件,显然是被人偷偷塞进来的。
“**,快藏起来啊!”丫鬟急得直哭,伸手就要抢,“被谢千户搜到,咱们顾家就彻底完了!”
林砚书却猛地按住她的手,眼神沉了下来。
她是明史博士,熟稔嘉靖朝律法礼仪。私藏证物、抗拒锦衣卫查案,只会罪加一等,反而坐实嫌疑。
呈递证物有规矩,申冤也有法定流程。眼下唯有守好礼仪、理清流程,才能先保住自己,再谈救顾家。
“慌什么。”她定了定神,推开丫鬟的手,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伺候我梳洗更衣。”
“穿月白色襦裙,配淡青菱纹比甲,首饰只用碧玉簪和素银小珠。”
“规矩些,半分不能乱。”
明制里,未出阁贵女服饰禁用明黄、正红,纹样需清雅。此刻越是慌乱失仪,越容易被锦衣卫抓把柄。
丫鬟虽不解,却也不敢违逆,连忙转身取来衣物首饰,手脚麻利地帮她收拾妥当。
片刻后,顾姝宁身着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裙摆绣着细密缠枝莲。身姿端正,眉眼虽显苍白,却透着世家贵女的端庄。
她攥紧衣襟里的玉佩,深吸一口气,刚走到内院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一队身着绯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列队站在庭院里,衣上飞鱼纹栩栩如生,肩袖缀着祥云,腰间束鸾带、佩雕花绣春刀。凛冽的气场压得下人们全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队伍最前方的身影格外挺拔,同款飞鱼服衬得他肩宽腰窄。面容冷峻,眉眼锋利如刀,黑眸深邃冰冷,扫过庭院时不带半分温度。
正是锦衣卫千户谢昀——史料里那个罪臣之子,行事狠绝,朝野上下无人不怕的铁血校尉。
“顾姝宁?”
谢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冷冽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奉陛下旨意查顾家通敌案,有人指证你私藏与边境将领勾结的证物,即刻随我回锦衣卫问话。”
话音落,两名锦衣卫就要上前动手。
顾姝宁猛地后退一步,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这是明制里未出阁贵女见三品及以上官员的规矩,躬身角度适中,不卑不亢,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谢千户且慢。”
她声音温婉却清晰有力,目光低垂,不与谢昀对视,既守了礼仪,又不失分寸:“小女身为顾家嫡女,知晓嘉靖律法。”
“呈递证物需当面核验、登记在册,且需有府中主母或父辈在场见证,不可私自带离内院,更不可对朝廷命妇之女随意动手。”
“此乃规矩,还望千户大人遵守。”
谢昀脚步一顿,黑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了下来:“规矩?通敌叛国,何来规矩?”
“你若乖乖交出证物,随我回去配合调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若敢抗拒,休怪我不客气。”
“小女不敢抗拒,只是不愿坏了朝廷礼法,更不愿被人栽赃,落得个不明不白的罪名。”
顾姝宁缓缓直起身,伸手从衣襟里取出那枚玉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呈递到谢昀面前,动作标准合规:“此枚玉佩确在小女身上,但小女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按嘉靖律,嫌犯可当场申冤,需由办案官员当面核验证物真伪,后续交由三法司会审,而非直接带走审问。”
“还望谢千户明察,先核验证物,再听小女分说。”
她字字句句都扣着嘉靖的律法礼仪,没有半分错漏,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怯懦,也不张扬,完全不像个受惊吓的深闺少女。
谢昀低头,目光落在她捧着玉佩的手上。指尖纤细,却稳得很。
再抬眼看向她的脸,眉眼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私印,黑眸沉了沉,随即抬眼扫过一旁的丫鬟,语气冷硬:“此事你可知晓?玉佩何时出现在你家**身上?”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跪地磕头:“千户大人饶命!奴婢不知啊!**晕过去之前还好好的,醒来就被说有证物,奴婢真的不知道!”
谢昀没说话,目光又落回顾姝宁身上,上下打量她一番。
从她合规的服饰,到标准的礼仪,再到条理清晰的回话,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这样,他眼底的怀疑就越浓——一个深闺贵女,怎会对律法礼仪、申冤流程如此熟悉?
“顾家嫡女,倒是比一般女子懂规矩。”他语气冷硬,指尖捏着那枚玉佩,力道渐重,“既知晓规矩,便随我去正厅,当着你母亲的面核验证物。”
“若敢有半句虚言,休怪绣春刀不认人。”
顾姝宁再次屈膝行礼,声音依旧温婉:“小女遵命,只求千户大人公正办案,还小女、还顾家一个清白。”
谢昀没再说话,转身往正厅走去。绯色飞鱼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冷响刺耳。
顾姝宁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眸盯着他腰间鸾带上悬挂的一枚铜制令牌。
令牌边缘有一处不显眼的凹陷——与她记忆里,嘉靖八年一桩悬案中失踪的锦衣卫调兵符,形制一模一样!
她心头猛地一跳。
史料记载,那桩案子牵扯极深,连主审官都暴毙狱中。
谢昀,一个罪臣之子出身的千户,怎么会持有这个东西?
正心乱间,走在前面的谢昀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目光如冰冷的钩子,精准地锁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顾**。”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探究的玩味:“你似乎,对我的令牌很感兴趣?”
顾姝宁背脊瞬间绷直。
他察觉到了。
这个锦衣卫千户的敏锐,远超她的预估。
而她最大的秘密——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洞悉一切的目光,在第一次交锋中,就险些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