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烛火摇曳,映得绯色飞鱼服泛着冷光。
谢昀端坐于上首客座,指尖捏着那枚刻有私印的玉佩,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纹路,黑眸沉得看不出情绪。
顾夫人刘氏身着深紫色褙子,发髻插着赤金镶玉钗,脸色苍白地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帕子,见顾姝宁跟着锦衣卫进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却碍于礼仪不敢失态,只能强撑着起身敛衽行礼:“妾身顾刘氏,见过谢千户。”
“小女年幼,不知轻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千户大人海涵。”
“那证物定是有人栽赃,还望大人明察。”
谢昀抬眸扫过刘氏,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夫人不必多言,今日只核验证物,问清缘由。”
他转向顾姝宁:“顾**,你说玉佩是被人栽赃,可有依据?”
顾姝宁缓步走到厅中,再次行过福礼,才垂眸回道:“回千户大人,其一,此玉佩材质粗劣,纹路杂乱,绝非我顾家会用之物。”
“我顾家嫡女配饰皆为温润玉料,有府中账册可查。”
“其二,昨日午后我在庭院看书,中途晕过去之前,并未接触过任何外人。”
“醒来便觉衣襟沉重,摸到这枚玉佩,丫鬟当时在旁伺候,可作证。”
“其三,那边境将领与我顾家素无往来,我连其样貌都未曾见过,何来私藏其私印玉佩之说?此事不合常理。”
她话音清晰,条理分明,每一句都扣着情理,既不卑不亢,又守着嫡女的礼仪,半点不见慌乱。
谢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一旁的丫鬟,冷声道:“她所言属实?昨日午后可有异常之人靠近庭院?”
丫鬟连忙跪地,声音带着颤抖却不敢含糊:“回千户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昨日午后奴婢一直守在庭院外,除了送茶的小仆,再无旁人靠近。”
“那小仆是府里的老人,平日里谨小慎微,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谢昀没说话,将玉佩递给身旁的下属,沉声道:“拿去核验,比对边境将领私印真伪,再查此玉佩的材质产地,尽快回话。”
下属连忙躬身接过后退。
厅内瞬间陷入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氏看着女儿沉稳的模样,又惊又喜,却不敢多问,只能默默攥紧帕子,祈祷证物能查出问题。
顾姝宁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紧。
她知道,核验私印只是第一步。就算私印是伪造的,严党也定会再找其他由头发难。
而谢昀眼底的探究从未消散,他未必完全相信自己的话。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片刻后,下属快步回报:“千户大人,玉佩上的私印与边境将领备案私印相差甚远,应为伪造!”
“且玉佩材质粗糙,产自边境小作坊,京城极少见到。”
刘氏瞬间松了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连忙起身行礼:“谢千户明察!果然是栽赃陷害,还望大人能还小女、还顾家一个清白!”
谢昀抬眸扫过顾姝宁,见她听到结果,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欣喜若狂,眼底的疑云更浓。
一个深闺贵女,不仅懂律法礼仪,遇事还如此沉稳,甚至能精准指出证物的破绽,未免太过反常。
“私印是伪造的,不代表你与此案无关。”他语气冷硬,并未松口,“顾家通敌案证据未清,顾**身为顾家嫡女,仍需配合调查。”
“近期不可出府,随时候传。”
顾姝宁躬身应下,转身便要离开。
走到厅门口时,谢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似之前的公事公办,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顾**。”
顾姝宁脚步一顿,回身垂眸:“千户大人还有何吩咐?”
谢昀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的手上,指尖干净,没有半点常年握笔的薄茧,更不像习武之人。
“你晕倒前看的那本《洪武宝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是本好书。”
顾姝宁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轻声应道:“家父常说,温故知新。”
谢昀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走出正厅,阳光刺眼,顾姝宁却觉得手脚冰凉。
他查了她的书房。
而且,他特意提起那本书——那本被她胡乱丢在石桌上、原身或许根本没碰过的书。
这是试探,还是一个……警告?
她以为的初见,在他那里,或许早已不是第一次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