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漫过天启城的朱雀大街。

城楼上旌旗猎猎，金戈铁马踏碎了暮色里的最后一缕残阳。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翘首以盼那支平定北境的凯旋之师。当玄色的“赫连”大旗映入眼帘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险些掀翻了天际。

赫连斩一骑当先。

玄甲染血，长枪拄地，他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转瞬被寒风吹散。男人的面容冷峻如刀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日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左眼角那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北境突围时留下的，如今成了天启少女们口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印记。

“赫连将军！百战百胜！”

“天佑大启，将军千岁！”

欢呼声响彻云霄，赫连斩却仿佛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人群最外围的地方。

那里跪着一排刚被押解入京的罪奴，皆是北境战败部族的俘虏，穿着破烂的灰色囚衣，垂着头，瑟瑟发抖。

而在那排罪奴里，有一个身影，格外扎眼。

那人同样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被狂风弯折却未曾断裂的竹。他穿着最破旧的囚衣，污垢掩不住清隽的眉眼，鸦羽般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当他微微抬眸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赫连斩。

赫连斩的心脏，骤然骤停。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认得那双眼睛。

哪怕时隔三年，哪怕这人衣衫褴褛，形同枯槁，哪怕他如今成了一个不能言语的哑巴。

谢云澜。

这个名字在他的骨血里蛰伏了三年，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魂灵。

三年前，天启城楼。

也是这样的朔风，也是这样的残阳。

他亲手将那道赐死的圣旨，递到了谢云澜面前。

谢家世代忠良，却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谢云澜作为谢家最后的血脉，被押上城楼，判了腰斩。

临刑前，谢云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他说：“赫连斩，你我自幼相识，情同手足。我谢家何罪之有，你心知肚明。”

他那时，是大启最年轻的战神，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他握着兵权，却护不住一个谢云澜。

他只能垂眸，声音嘶哑：“君命难违。”

谢云澜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君命难违？好一个君命难违。赫连斩，我谢云澜，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刀落的那一刻，血色染红了整个城楼。

他以为，谢云澜死了。

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可此刻，这人就跪在那里，用那双燃着熊熊恨意的眼睛，看着他。

赫连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翻身下马，玄甲碰撞的声音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百姓们的欢呼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战神身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排罪奴。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到那人面前，他停下了。

寒风卷起那人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赫连斩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人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

那人猛地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的恨意更浓了，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抬起头来。”赫连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死死咬着唇，不肯抬头。

旁边的校尉见状，厉声呵斥：“贱奴！将军让你抬头，你敢不从？”

说着，就要伸手去掰那人的下巴。

“住手！”赫连斩低喝一声，眼神冷冽如冰，“谁敢动他，我砍了谁的手。”

校尉吓得一哆嗦，连忙缩回了手。

赫连斩再次看向那人，语气近乎哀求：“云澜……是你吗？”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他抬起头，直视着赫连斩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化不开的恨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个哑巴。

赫连斩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怎么会是哑巴？

那个曾经笑起来清朗朗，声音温润如玉的谢云澜，怎么会成了哑巴？

赫连斩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俯身，将那人打横抱起。

“将军！”副将惊得脸色发白，“这……这是北境的罪奴，陛下有旨，要……”

“滚。”赫连斩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将军的人，谁敢动？”

他抱着怀中的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人在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他的胸膛，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赫连斩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恨意。

“谢云澜，”他低下头，在那人耳边，一字一句，声音喑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绝不会。

朱雀大街上，百姓们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谁也不知道，这位战功赫赫的赫连将军，为何会突然带走一个罪奴。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重逢，将会掀起怎样一场，席卷两世的爱恨狂澜。

怀中的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他停止了挣扎，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赫连斩，这次该我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