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梅竹马江南的水乡小镇,有个被时光遗忘的名字——栖鹭镇。
白墙黛瓦沿着蜿蜒的河岸铺展,七十二座石桥连接着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每年春天,
成群的白鹭从南方归来,在镇外的芦苇荡栖息,小镇因此得名。林凡和柳如烟的家,
就隔着一条三步宽的小巷。林凡记得第一次见到如烟的情景。那年他五岁,刚搬到镇上,
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一双绣着浅紫色小花的布鞋停在他眼前,他抬起头,
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手里捧着只羽毛凌乱的雏鸟。“它从树上掉下来了,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像春日的雨丝,“你会救它吗?”那是只白鹭幼鸟,
左翅无力地耷拉着。林凡接过那只颤抖的小生命,跑回家翻出父亲用的竹篾和细麻绳。
两个孩子的头凑在一起,笨拙地为小鸟固定翅膀。如烟从怀里掏出条干净的手帕,
撕成布条递给林凡。“我叫柳如烟。”她说话时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影子。
“林凡。”他专注地绑着竹片,头也不抬。那只白鹭在他们照料下一天天好转。
他们在镇外废弃的观鹭亭里为它建了个小窝,每天放学后相约去看它。观鹭亭周围长满野花,
两人给这里取名叫“鹭园”。白鹭能飞那天,在亭子上空盘旋三圈才离去。如烟哭了,
林凡笨拙地拍她的肩:“它明年春天会回来的。”“真的?”“我保证。”这句承诺,
成了往后岁月里无数个承诺的开端。小学六年,他们同桌。如烟的铅笔总是削得精细,
林凡的却总是断尖。她会默默把自己的换给他,接过他那支断头的,用小刀仔细削好。
数学课上,林凡飞快地解出应用题,如烟则在作文本上写下让老师惊叹的句子。
他们互相检查作业,林凡指着如烟的数学题摇头:“这里又算错了。
”如烟看着林凡的作文抿嘴笑:“‘阳光很亮’写了三次,不能换个词吗?”初中时,
两人不同班了。如烟在二楼,林凡在一楼。每天课间操,林凡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她做伸展运动时马尾辫轻晃的样子,成了他少年时代最清晰的画面之一。初二那年,
如烟的父亲病倒了,茶馆的担子落在母亲肩上。如烟放学后不再直接回家,
而是先到茶馆帮忙擦桌子、洗茶具。林凡第一次去茶馆找她,是个深秋的傍晚。
夕阳把木桌染成暖金色,如烟系着素色围裙,正踮脚往架子上放茶叶罐。听见门响,她回头,
看见站在逆光里的林凡,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你怎么来了?”“作业,
”林凡举起手里的练习册,“这道题我不会。”其实他会。他在家对着那道题发了半小时呆,
最后抓起本子出了门。茶馆里飘着陈年普洱的沉香,如烟的母亲在柜台后打算盘,
珠子碰撞声清脆规律。如烟解下围裙,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讲题时很专注,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讲完了,她抬头问:“懂了吗?”“懂了。
”林凡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他只是喜欢看她认真的样子。窗外开始飘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如烟起身关窗,林凡看见她单薄的肩线,忽然说:“你好像瘦了。
”如烟关窗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有吗?”那天他们一起回家。巷子很窄,
撑不开两把伞。林凡撑着他的深蓝色大伞,如烟走在他右侧。
雨敲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而温柔,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到,又迅速分开。巷子走到一半,
林凡忽然把伞往如烟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淋湿了一片。“伞歪了。”如烟轻声说。“没有。
”林凡目视前方。如烟抿了抿嘴,没再说话。雨声中,他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叹息,
带着十五岁少女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高中是镇上唯一的一所,两人又同班了。
学业骤然加重,鹭园成了他们喘息的秘密基地。亭子年久失修,但梁柱依然坚固。
林凡从家里带来旧竹席铺在地上,如烟则带来了茶具和一个小炭炉。周末午后,
他们在这里煮茶、看书、偶尔说话,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各做各事,抬头时目光相遇,
便相视一笑。高二那年春天,白鹭归来时,他们一起重读《红楼梦》。读到“木石前盟”时,
如烟忽然问:“你觉得宝玉和黛玉,算青梅竹马吗?”林凡正用草稿纸折纸船,
头也不抬:“算吧。”“那为什么最后没能在一起?”“因为......”林凡顿了顿,
“世事难料。”如烟合上书,望着亭外新绿的芦苇:“我不要这样的结局。”林凡抬头看她。
春日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当年那个捧着受伤小鸟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侧脸线条柔和,
鼻梁挺直,下巴微微扬起时有种说不出的倔强。“我们不会的。”他说,
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如烟转过头,目光清澈:“真的?”“我保证。
”又一次承诺。少年不知承诺的重量,只知此刻心中涌动的情感必须用最重的词来表达。
高三来得猝不及防。黑板角落开始出现高考倒计时,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气味。
林凡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老师们都说他“肯定能考出去”。如烟成绩中上,
但波动很大——她父亲病情反复,母亲一个人撑茶馆越来越吃力。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
他们又去了鹭园。鸢尾花开得正好,紫色的花瓣在暮春的风里轻轻颤动。如烟采了一捧,
坐在亭子台阶上编花环。林凡靠在柱子上,看她灵巧的手指在花茎间穿梭。“林凡,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去很远的地方吗?”林凡沉默了片刻:“可能会。”“哦。
”她低头继续编花环,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但我会回来。”他补充道,语气急促,
像要抓住什么正在溜走的东西。如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什么时候?”“三年,
”林凡脱口而出,“大学四年,我保证三年内就回来看你。毕业后......我就回来。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花环编好了,如烟站起身,走到林凡面前,踮起脚尖,
把花环戴在他头上。紫色的鸢尾衬着他黑色的短发,有种突兀又和谐的美感。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他的是阳光和皂角,她的是茶香和淡淡的桂花油。
“林凡。”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种陌生的柔软。“嗯?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了笑,“加油。”那句未说完的话,
悬在了春天的暮色里。高考结束那天,全镇的蝉都在嘶鸣。林凡走出考场,
看见如烟等在梧桐树下。她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马尾辫松松地垂在肩头,
看见他时眼睛弯成月牙。“怎么样?”“正常发挥。”林凡说,其实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你呢?”“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如烟语气平静,
但林凡看见她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笨拙地找不到词。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六月的阳光炙热,在青石板上蒸腾出氤氲的热浪。经过茶馆时,
如烟的母亲在门口晾晒茶叶,看见他们,笑着招手:“凡凡考完啦?快来,
阿姨泡了新到的碧螺春。”茶馆里没有客人,只有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
如烟的母亲泡茶的手艺是镇上出了名的好,青瓷茶杯里,碧绿的茶叶缓缓舒展,清香四溢。
林凡双手接过茶杯时,如烟的母亲忽然叹了口气。“凡凡是要去大城市的人啦,”她说,
目光慈爱又有些怅惘,“以后喝不到阿姨泡的茶,可别忘记这个味道。”林凡心头一紧,
抬头看向如烟。她正低头拨弄着茶杯,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阿姨,我会常回来的。
”他说。“傻孩子,去了就知道了,”如烟的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
“大城市机会多,好男儿志在四方。只是......”她没说完,只是拍了拍林凡的手背。
那晚林凡失眠了。他坐在窗前,看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对面如烟的房间还亮着灯,
窗帘上印着她低头看书的剪影。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一起救的白鹭,共撑的伞,
鹭园里无声的陪伴,她戴在他头上的鸢尾花环。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抓起笔,
在日记本上写道:“无论走多远,我一定回来。”字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
录取通知书在一个炎热的午后送达。北京,全国顶尖的大学,
林凡的名字印在精美的录取通知书上。父亲高兴地放了一挂鞭炮,
母亲抹着眼泪说“我儿子有出息了”。邻居们纷纷来道贺,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林凡穿过人群,走到巷子对面的茶馆。下午的茶馆很安静,如烟正在柜台后记账。听见门响,
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恭喜。”她的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林凡心里发慌。“如烟,
我......”“我知道,”她放下笔,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
“送你的礼物。”盒子里是一条手织的深灰色围巾。针脚细密平整,能看出花了多少心思。
围巾一角,用浅灰色的线绣着一只小小的白鹭。“北京冬天冷,”如烟说,“别着凉。
”林凡接过围巾,羊毛的触感柔软温暖。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冬天,看见如烟在课间织东西,
他随口问织给谁,她脸一红,把毛线团塞进书包:“不告诉你。”原来,
这件“不告诉你”的礼物,织了整整五年。“如烟,”他喉头发紧,“等我。”她点点头,
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清泉:“嗯。”离别的日子还是来了。
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如烟站在人群边缘,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
像夏日荷塘里最清新的一抹颜色。林凡的父母在反复叮嘱,他一一应着,
目光却始终望着如烟。火车鸣笛了。人群开始骚动。林凡穿过人群,走到如烟面前。
周围很吵,他却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记得写信。”如烟说,声音有些抖。
“每个月都写。”“鹭园的鸢尾,我会照顾好。”“等我三年。”她用力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林凡想抱抱她,手抬到一半,
又放下了。周围都是熟人,小镇的目光含蓄而审视。“如烟,
我......”火车再次鸣笛,催促声响起。林凡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很轻,很快,
像触碰一片羽毛。“保重。”“你也是。”他转身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缓缓启动,
如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绿色的小点,消失在视线尽头。林凡靠着车窗,
手里紧紧攥着那条围巾。围巾上若有若无的茶香,是她身上的味道。他不知道,
在月台彻底看不见后,如烟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也不知道,她回家后打开日记本,
在第一页写下:“今日送君去,不知何日归。但信三年约,鸢尾为君开。”少年时代的篇章,
在这一天仓促地画上了句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未曾牵紧的手,
都成了往后岁月里反复咀嚼的遗憾。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和始料未及的成长阵痛。火车向北疾驰,穿过江南的水田,穿过丘陵,穿过平原。
林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离别,不是地理上的距离,
而是两个世界从此分岔的开始。但他还年轻,还相信承诺的重量,
相信三年的时光在漫长人生里不过一瞬,相信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他不知道,
时间是最耐心的雕塑家,也是最无情的审判者。它会把最纯粹的情感打磨成珍珠,
也会把最坚定的誓言风化入尘埃。而此刻,他只知道,北京很遥远,冬天会很冷。
他抱紧了怀里的围巾。
二章岔路时光##一、柳如烟的坚守(2013-2016)火车驶离栖鹭镇的第三天,
柳如烟在茶馆柜台后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宋词选辑》。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鸢尾花瓣,
花瓣上有人用钢笔写了极小的字:“待君归”。字迹是林凡的,日期是高考前一个月。
她把花瓣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合上书,继续擦柜台。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擦拭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易碎的珍宝。母亲在里间咳嗽,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父亲去世后,母亲的身体就垮了,镇上的老中医说是“心病郁结成疾”。
如烟煮了川贝雪梨端进去,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反常。“凡凡到北京了吧?
”母亲问。“应该到了。”如烟扶她坐起来,一勺勺喂汤。“大城市好啊,”母亲望着窗外,
目光悠远,“你爸年轻时也想去上海闯闯,后来......”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烟儿,你别怪妈拖累你。”如烟的手顿了顿:“妈,您说什么呢。”“要是你爸还在,
你也能......”母亲又开始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如烟轻轻拍她的背,等她平复了,
才轻声说:“我喜欢茶馆,喜欢咱们镇子。”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喜欢茶馆里氤氲的茶香,
喜欢清晨开门时青石板上的露水,喜欢老顾客们熟悉的问候。但她也会在夜深人静时,
翻开那本林凡留下的《宋词选辑》,读他圈过的句子:“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第一个月,林凡的信准时来了。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贴着长城图案的邮票。
信写满了四页纸,讲北方的干燥,讲宿舍的拥挤,讲课堂上听不懂的方言,
讲食堂里咸得发苦的菜肴。最后一段写着:“如烟,北京的天空没有咱们镇子蓝,
晚上也看不见那么多星星。昨天路过一家茶馆,招牌写着‘江南茶韵’,
我进去点了一壶龙井,味道不对,远不如阿姨泡的。忽然很想念咱们巷子里的桂花香。
”如烟把这封信读了七遍,然后锁进床头柜的抽屉。她铺开信纸回信,
写茶馆新到的黄山毛峰,写鹭园的鸢尾结了花苞,写镇东头李奶奶家添了重孙子。
写到“我一切都好”时,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终究没写母亲咳血的事,
没写茶馆这个月亏了三百块,没写夜里醒来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第二封信隔了四十天才到。
林凡解释:“参加了学生会,又在做家教,忙。”信薄了一半,字迹也有些潦草。
他提到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室友,北京本地人,带他去后海听摇滚,
“那种音乐咱们镇上永远不会有”。信末有一句:“如烟,世界真的很大。”如烟回信时,
窗外在下雨。秋雨缠绵,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她写道:“雨季来了,
巷子里的青苔又厚了一层。记得你总说喜欢踩苔藓的感觉,软软的,像踩着云。
现在还有机会踩吗?”信寄出后,她开始等回信。每天下午三点,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响过巷口,她都会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张望。
有时是隔壁王婶的电费单,有时是茶馆的进货账单,有时什么也没有。林凡的信从每月一封,
变成两月一封,后来是三个月。第二年春天,母亲病重住院。茶馆不得不歇业半个月。
如烟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茶馆清点存货、整理账目。医药费像无底洞,
她取出父亲留下的存折,数字一天天减少。某个深夜,她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
忽然想起林凡说“三年后,鹭园见”。三年,还有七百多天。
她起身泡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在账本背面算:如果每天多接两桌客人,
如果推出茶点套餐,如果跟旅游公司合作......数字密密麻麻,像纠缠的蛛网。
算到最后,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茶凉了。母亲出院那天,镇上的桂花开了。
金黄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填满每一条巷子。如烟推着轮椅,母亲忽然说:“烟儿,
你陈阿姨昨天来医院,说她侄子刚从杭州回来,在银行工作,人很踏实......”“妈,
”如烟轻声打断,“我现在不想这些。”“你都十九了,”母亲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林凡那孩子是好,可他去了北京,那是另一个世界。
妈不是要他不好,是怕你苦等,最后......”“他答应会回来。”母亲叹了口气,
不再说话。那天下午,如烟去了鹭园。春去秋来,亭子更破败了,但林凡当年铺的竹席还在,
只是边缘已经发霉。她清理了落叶,坐在台阶上。鸢尾花早谢了,只剩枯黄的叶子。
她想起林凡戴花环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们不会的”时的郑重。远处芦苇荡里,
白鹭起起落落。它们年复一年归来,从不失约。如烟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各种花籽——鸢尾、桂花、茉莉、栀子。她沿着亭子周围,一点点撒下种子。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我会等,”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园子说,
“但不止是等。”改变是从那个秋天开始的。如烟重新装修了茶馆。
她把父亲留下的老旧柜台换成原木长桌,把昏暗的白炽灯换成暖黄色的吊灯,
在墙上钉了书架,摆上自己收藏的书和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陶瓷。茶馆改名“栖鹭茶书”,
白天卖茶,晚上可以借阅图书。她还推出“季节茶单”:春天是明前龙井配桂花糕,
夏天是冰镇酸梅汤配绿豆糕,秋天是桂花乌龙配栗子酥,冬天是普洱配红枣茶。
糕点都是她自己研究**的,用料实在,甜度适中,很快有了口碑。
镇上的年轻人开始愿意走进茶馆。他们点一壶茶,借一本书,能坐一下午。
如烟总是安静地泡茶、擦桌子、整理书架,偶尔和熟客聊几句天气或书里的内容。
有人问起林凡,她笑笑:“在北京读书呢。”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月初一去邮局的路上,心跳会不由自主加快。看见邮递员摇头说“没有北京来的信”时,
那种下沉的感觉需要深呼吸三次才能平复。她开始在账本里夹照片——不是林凡的照片,
是她拍的鹭园四季:春鸢尾,夏白鹭,秋芦苇,冬残雪。每张照片背面都写日期,
.7.8白鹭带雏鸟学飞”“2015.1.15下了第一场雪”像是写给谁看的日记,
又像是自言自语。第二年除夕,林凡没有回来。他打电话说买了票,但临时有实习机会,
“导师很看重我”。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杂,背景音是欢快的音乐和笑声。如烟握着听筒,
听见自己说:“没关系,工作重要。”挂断后,母亲看着她:“他说什么?”“忙,
不回来了。”母亲沉默良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烟儿,妈不是非要你找别人,
是怕你......怕你等成一个笑话。”如烟正在包饺子,手指沾满面粉。她低头,
专注地把馅料放进面皮,对折,捏出整齐的褶子。“妈,”她轻声说,“我不是在等他,
我是在过我的日子。他回来,锦上添花;他不回来,茶也要凉了再续。”这话说得很硬气,
但夜里守岁时,她独自坐在茶馆窗前,看镇上的孩子放烟花。
红色、绿色、金色的光在夜空绽放,又迅速熄灭。她想起小时候和林凡一起放鞭炮,
他总让她站远点,自己却差点炸到手。手机震动,是林凡的短信:“如烟,新年快乐。
北京下雪了,很大。”她回复:“新年快乐。家里也下雪了,不大。”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阿姨身体还好吗?”半小时后收到回复:“还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对话到此为止。如烟握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熄灭,
黑夜重新降临。第三年春天,母亲病危。那是2016年3月,鸢尾刚冒出新芽。
母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烟日夜守在床边,喂水、擦身、换药。
某个深夜,母亲忽然清醒,握住她的手。“烟儿......妈对不起你。”如烟摇头,
眼泪掉下来。“妈走后,茶馆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卖了,”母亲的声音很轻,
像随时会飘散,“去大城市看看,别......别困在这里。”“妈,您别说了。
”“凡凡那孩子......妈不说了,你自己选。”母亲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
三天后,母亲去世了。葬礼很简单,镇上的老邻居们都来了。如烟一身素衣,跪在灵前,
一滴眼泪也没流。她有条不紊地接待吊唁者,感谢他们的慰问,收下挽金,记下人情往来。
直到深夜,宾客散去,灵堂里只剩她一个人。白蜡烛烧了一半,蜡泪堆成小小的山。
如烟跪在母亲的遗像前,终于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哭失去的亲人,哭独自面对的未来,哭那些越来越渺茫的承诺。
也哭自己——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还要相信?天亮时,她擦干眼泪,收拾灵堂,
去茶馆开门营业。生活还要继续,茶馆不能倒,那是父母留下的,也是她自己的根。
母亲“五七”过后,陈阿姨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张照片,小伙子眉目端正,在西湖边拍的。
“如烟,阿姨知道你刚失去母亲,不该说这些,”陈阿姨语气恳切,“但女人总要有个依靠。
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脾气好,工作稳定,父母都是老师,通情达理。你见一面,
就当交个朋友,行吗?”如烟看着照片,又看看陈阿姨殷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见面的茶馆在邻镇,环境清雅。小伙子叫周明,确实如陈阿姨所说,斯文有礼。
他聊杭州的西湖,聊银行的工作,聊未来的规划。如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柳**喜欢茶?”周明问。“家里开茶馆的。”“难怪气质这么好,”他笑,
“我母亲也喜欢茶,家里收藏了不少紫砂壶。以后可以交流。”如烟忽然想起林凡。
他不会说“气质好”这种话,他只会说“你今天头发有点乱”,
或者“这茶是不是泡久了有点涩”。分别时,周明说:“柳**,我很欣赏你。能再见面吗?
”如烟看着他诚恳的眼睛,心里却一片平静。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没有期待,
也没有抗拒——什么都没有。“周先生,你很好,”她斟酌着词句,“但我心里有人了。
”“在北京的那个?”“嗯。”“他......”周明顿了顿,“还会回来吗?
”如烟望向窗外。暮春的江南,草木葱茏,远处田野里油菜花开成金色的海。“我不知道,
”她轻声说,“但这是我的选择。”周明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柳**,
祝你幸福。”“你也是。”那天回家的路上,如烟买了一包花籽。不是鸢尾,是向日葵。
她撒在鹭园朝南的坡地上。向日葵不挑土壤,生长力顽强,永远向着太阳。她想,
爱或许不该是等待的姿态,而是生长的姿态。无论那个人回不回来,
她都要向着自己的阳光生长。
##二、林凡的背离(2013-2016)北京西站人潮汹涌。
林凡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被热浪和声浪同时击中。九月的北京,天空是一种混沌的灰白,
不是江南那种清澈的蓝。空气里有尘土、汽车尾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躁味道。
室友王烁在出站口等他,倚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穿印花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栗色。
“林凡?我是王烁。”他伸出手,笑容爽朗。林凡握了握,手心有汗。
他穿着母亲买的涤纶衬衫,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行李箱是父亲用过的,边角已经磨损。
“上车,我载你。”王烁拍拍后座。林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坐上去。自行车穿梭在车流中,
王烁一边骑车一边介绍:这是西直门,那是新街口,
前面那栋楼里有个很棒的livehouse......林凡努力记着,但信息太多,
像水流过石板,留不下痕迹。宿舍四人间,另外两个还没到。
王烁的床位已经布置好:苹果笔记本、专业耳机、一架子英文原版书,
墙上贴着摇滚乐队海报。林凡打开行李箱,先取出那条深灰色围巾,小心地放在枕头边。
“女朋友织的?”王烁问。“......嗯。”“可以啊,”王烁吹了声口哨,“异地恋?
”林凡点点头,没多解释。他铺好床单,挂起蚊帐——母亲非要他带的,说北方蚊子毒。
王烁看着,没说话,但林凡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开学第一周,
林凡就感到了差距。英语课上,老师全英文授课,他勉强听懂一半。
王烁却能和老师流畅对话,讨论什么“后现代主义”。高数课,林凡自以为擅长数学,
但老师讲的解题思路和他高中学的完全不同。
更让他窘迫的是口语——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在课堂上发言时,总有同学窃笑。
“不是笑话你,”王烁安慰他,“就是觉得可爱。”可爱。这个词让林凡心里一刺。
他开始刻意改变。每天早起半小时,跟着新闻联播练发音。参加辩论社,
强迫自己在众人面前说话。买衣服不再让母亲寄,而是跟王烁去西单,
挑那些看起来“很北京”的款式。第一个月,他给如烟写了四页长信。第二个月,
信变成两页。第三个月,他加入了学生会宣传部,开始忙海报设计、活动策划。
写信的时间被挤压到深夜,往往写几句就困得睁不开眼。“如烟,北京真的很大,机会很多,
但也让人......迷茫。”他在某封信里写,“有时候走在校园里,
看见那么多优秀的人,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如烟回信:“尘埃也能开出花。
记得鹭园的鸢尾吗?它们就在泥土里生长。”林凡读着信,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温暖,
但也有一种微妙的隔阂——如烟还在说鸢尾,说小镇,说那些单纯美好的东西。
而他的世界正在飞速扩张,充斥着新的概念、新的野心、新的焦虑。大一下学期,
林凡认识了苏晓。那是在一次社团联谊上,美术学院办的画展。林凡被同学拉去凑数,
站在一幅抽象画前茫然——画布上是大片的暗红色和黑色线条,标题叫“城市呓语”。
“你觉得它在说什么?”旁边响起一个女声。林凡转头,看见一个短发女孩,
穿宽大的黑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眼睛很大,眼神直接。“我......看不懂。
”他老实说。女孩笑了:“我也看不懂。我是被室友拉来的。”她伸出手,“苏晓,
美院版画系。”“林凡,计算机系。”他们一起逛完了画展。苏晓讲话很快,手势丰富,
说到激动时会抓住林凡的胳膊。她聊塞尚的静物,聊鲁迅的木刻,聊她想去**写生的梦想。
林凡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几句,心里有种新奇的感觉——和如烟在一起时,总是他说,
她听。而现在,他在听另一个女孩滔滔不绝。分别时,苏晓说:“你挺有意思的,
和一般理工男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眼睛里有东西,”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不是空荡荡的。”那天晚上,林凡失眠了。他想起苏晓说话时飞扬的神采,
想起她手腕上木珠碰撞的声音,想起她说的“城市呓语”。然后,
他想起如烟——想起她安静泡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一切都好”时微微下垂的嘴角。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不安。他开始和苏晓频繁见面。
一起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确实如王烁所说,那种音乐小镇永远不会有。
鼓点震得心脏发麻,主唱在台上嘶吼,台下人群疯狂摆动。林凡起初不适应,
但苏晓拉着他的手,带他挤到前排。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她凑到他耳边喊:“放松!
感受节奏!”他闭上眼睛,任由音乐淹没自己。那一刻,他确实忘记了小镇,忘记了茶馆,
忘记了鸢尾花。他也带苏晓去图书馆,教她编程基础。苏晓聪明,一点就通,但没耐心。
“代码太冰冷了,”她说,“艺术是热的,是血是肉。”“代码也能创造美,”林凡反驳,
“比如算法生成的图案......”“那是数学的美,不是生命的美。”苏晓眨眨眼,
“林凡,你骨子里有艺术家的敏感,别被代码困住了。”这话让林凡心跳快了一拍。
在如烟眼里,他是“将来要做大事”的人;在父母眼里,
他是“光宗耀祖”的希望;在苏晓眼里,他却是一个“有艺术敏感的、被困住的人”。
大二上学期,林凡决定不回家过年。他给家里打电话,说找到了实习,一家创业公司,
“机会难得”。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注意身体。”给如烟的电话更简短。
他解释,她安静地听,然后说:“好。”挂断后,林凡盯着手机屏幕,
忽然想起离家前如烟在月台上的眼泪。心里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
但很快被新的情绪覆盖——公司老板很赏识他,项目进展顺利,
苏晓约他除夕夜去后海酒吧跨年。除夕夜,后海灯火辉煌。酒吧里挤满了年轻人,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苏晓喝了两杯长岛冰茶,脸颊微红,靠在他肩上。“林凡,
你以后想留在北京吗?”“可能吧。”“真好,”她轻声说,“我也要留下。
我们要在这里扎根,做自己想做的事。”窗外,烟花升起,照亮夜空。林凡搂着苏晓,
看着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座城市了。大二下学期,
林凡和如烟的联系减少到每两三个月一次。信早就不写了,改发邮件,后来连邮件也少了。
如烟偶尔发来照片:茶馆新装修的角落,鹭园盛开的鸢尾,镇上新修的石桥。
林凡回复很短:“好看。”“注意休息。”“保重。”某天整理书架时,
林凡翻出那本《宋词选辑》。书页间的鸢尾花瓣已经碎成粉末,轻轻一碰就散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书页,忽然想起高考前那个春日,如烟把花环戴在他头上时,
眼睛里闪烁的光。他把书塞回书架最底层。和王烁夜谈时,对方问起如烟。林凡沉默片刻,
说:“可能......只是小时候的约定吧。”“异地恋很难,”王烁理解地拍拍他的肩,
“尤其你们的环境差太多了。她在小镇,你在大城市,思想、眼界、追求都会慢慢不一样。
”林凡没接话,但心里知道王烁说得对。他和如烟的视频通话越来越少,偶尔接通,
也常陷入尴尬的沉默。他说学生会竞选,她说茶馆新进了什么茶;他说编程竞赛,
她说镇上谁家办了喜事。两个世界的话语体系,渐渐失去了翻译的可能。大三那年春天,
林凡和苏晓正式在一起了。是个普通的周末,他们在五道口的小酒吧喝酒。
苏晓刚完成一套版画,情绪很高,讲创作时的灵感和挣扎。林凡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
忽然说:“苏晓,我们在一起吧。”苏晓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啊。”就这么简单。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我喜欢你”。但林凡觉得,这样才对——成年人的感情,
就该是这样清爽直接。那天晚上,他给如烟发了邮件:“最近好吗?我一切都好,很忙。
”如烟三天后回复:“还好。茶馆生意不错。你也保重。”林凡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他想起如烟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他忽然有种冲动,
想告诉她苏晓的事,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打不出字。最终,他关掉了邮箱。暑假,
林凡留在北京实习。公司做人工智能,他是核心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老板说,等他毕业,
可以直接转正,起薪可观。林凡每天工作到深夜,回宿舍倒头就睡。
梦里有时会出现江南的雨巷,但醒来就忘了。直到某个雨夜。北京很少下这样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