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宁州城里最傲的人我叫陶豆。名字是我自己取的,陶是随便挑的姓,
豆是因为我本体就是颗圆滚滚的土豆精。在宁州这座人妖混居的城里,
像我这样没什么大本事、化形后扔到人堆里找不着的小精怪,一抓一大把。我长得普通,
脸圆,个子不高,皮肤偏黄,眼睛不大,往镜子前一站,活脱脱一颗成了精的土豆。
同事背地里喊我小土豆,我听见了也不恼。本来就是,没什么好争的。
我在谢氏集团做经理秘书,说白了,就是给太子爷谢屹打杂的。谢屹,宁州没人不知道他。
谢家是做地产起家的,家底厚,人脉广,谢屹是家里独子,从小被捧着长大,
性子傲到了骨子里,嚣张、张扬、脾气冲,说话从不给人留面子。他长得是真好看,
眉眼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穿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往办公室门口一站,
整个楼层的女员工都忍不住偷偷看。他也知道自己好看,惯会享受这份瞩目。
身边从不缺围着转的人,朋友一堆,追求者不断,今天收花,明天收礼物,
后天换个女伴出席宴会,花样比公司报表还多。他对这些乐在其中,却又从不上心,
高兴了赏个笑脸,不高兴了冷着脸怼人,谁都不敢惹。全公司上下,怕他的人多,
表面真心待他的人也多我能留在他身边,纯粹是因为我从不偷看他、不粘人,
毕竟太子爷也受不了一天24小时都在女人堆里度过别的秘书见了他,紧张得说话打结,
眼神总往他脸上飘,要么脸红,要么拘谨。我不一样,我是土豆成精,在我们妖的眼里,
皮囊就是一层外皮,好看不好看,都是暂时的。灵魂稳不稳,心正不正,值不值得相处,
才是真东西。所以我看他,就跟看桌上的文件、杯里的咖啡没区别,该汇报汇报,
该递东西递东西,眼神坦荡,不躲不闪,也不刻意讨好。谢屹第一次注意到我,
是我入职第三天。他刚应酬回来,一身酒气,脸色不太好,把文件摔在桌上,
声音冷得像冰:“这东西谁做的?数据错了三处,你们是吃干饭的?”一屋子秘书都低着头,
大气不敢喘。我站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把错处标出来,推回去:“谢总,
三处错误我标好了,十分钟给您新的版本。”他抬眼扫我,眼神锐利,
带着惯有的傲慢:“你不怕我?”我老实回答:“怕做错事被扣工资”他愣了一下,
像是没听过这么直白的话,嗤笑一声,没再为难我。从那天起,
他就把我留在了身边做专职秘书。别人问他为什么,他靠在椅背上,
漫不经心地说:“这小土豆省心,不添乱,看着顺眼。”我听了也没什么情绪。省心就好,
能安稳赚钱,在宁州立足,对我一个刚化形没几年的小土豆精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工作很杂。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开窗通风,泡好他爱喝的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
整理好前一天的文件,摆好钢笔、便签、纸巾。他来了,我递上外套,汇报一天行程,
会议提醒,客户对接,文件签字,甚至还要帮他挡掉不必要的应酬和纠缠不清的追求者。
他脾气差,心情不好就会摔笔、扔文件、冷言冷语。“这点事都办不好?”“怎么这么笨?
”“重新做。”话不多,却句句扎人。别的同事会委屈,会偷偷哭,我不会。我本体是土豆,
长在土里,风吹雨打都不怕,这点言语上的刻薄,跟挠痒痒没区别。我默默捡起笔,
收拾好文件,安安静静回去重做,做好了再递给他,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经理,好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奇怪。大概是没见过这么骂都没反应的人。他嚣张惯了,
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去参加商业酒会,他一进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夸他年轻有为,夸他相貌出众,夸谢家后继有人。他端着酒杯,应付自如,眉眼间全是傲气,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挡都挡不住。我跟在他身后,负责递名片、挡酒、提醒时间,
像个透明人。有人私下跟我说:“陶豆,你天天跟着谢经理,这么帅的老板,你就不心动?
”我诚实摇头:“不心动。”不是装的,是真不心动。在我眼里,他那张好看的脸,
和路边树叶的颜色、街边路灯的光亮没什么区别,都是外在的东西。我看他,
只看他是不是守规矩,是不是讲道理,是不是值得我安安稳稳给他做事。可惜,
那时候的谢屹,只活在皮囊和风光里。他在意自己的脸,在意别人的追捧,
在意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觉得自己永远会这么风光下去,永远是宁州最耀眼的少爷,
永远不会有落魄的一天。他太傲了,傲到忘了,世事无常,再好看的皮,
也有破损的一天;再风光的人,也有跌落云端的时刻。我那时候隐隐觉得,这样的人,
一旦摔下来,会比普通人更惨。但我只是个小秘书,一个土豆精,管不了人类的命运。
我只做好我分内的事,拿我该拿的工资,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做我的秘书,他当他的傲少爷。直到那场意外。那天下午,公司一个项目工地突发火灾,
谢屹放心不下,亲自过去查看。我本来要跟着,他挥挥手,嫌我碍事,
让我留在公司整理文件。我没多想,乖乖留下。下午四点半,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请问是谢屹先生的家属吗?
他在工地火灾中受伤,脸部大面积烧伤,现在在宁州第一人民医院抢救,麻烦你过来一趟。
”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我捡起笔,
平静地跟行政交代了一句,然后拿起包,往医院赶。路上,我没有慌,没有乱,也没有难过。
我只是在想,他受伤了,脸烧坏了,后续的工作谁来对接,公司的事怎么办,
他醒来后谁来照顾。作为一个土豆精,我对“毁容”这件事,没有人类那么敏感。皮破了,
可以长;伤好了,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在我们妖的世界里,容貌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可我忘了,这里是人类的宁州。人类最看重的,恰恰就是这张皮。我赶到医院时,
手术还在进行。谢家的人来了几个,个个脸色惨白,哭丧着脸,
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以后可怎么办”“脸毁了,一辈子都毁了”。我站在角落,
安安静静地等着。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医生摘开口罩,语气沉重:“命保住了,
但是脸部大面积烧伤,后续需要多次修复手术,疤痕会很明显,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谢家的人瞬间崩溃,哭声压抑又绝望。我站在那里,依旧平静。毁容就毁容,人活着就好。
可我没想到,这场毁容,毁掉的不只是他的脸,还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风光、追捧、朋友、尊严,全都在他醒来的那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2他们都说他吓人谢屹醒来的时候,是半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脸。手上缠着纱布,碰到脸颊时,他动作一顿,
眼神瞬间空洞下去。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了他半宿,见他醒了,起身倒了杯温水,
递到他嘴边:“要喝水吗?”他没有张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陌生又警惕,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是谁?”声音沙哑得厉害,
完全不是从前那个傲慢清亮的调子。我如实回答:“陶豆,你的秘书。”他沉默了,
闭上眼睛,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我没打扰他,把水杯放下,继续坐在椅子上守着。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人类对容貌的在意,远超我们妖怪。他从前那么好看,那么骄傲,
一下子变成这副模样,换谁都接受不了。第二天,他拆了脸上的纱布。护士动作很轻,
一层一层揭开。我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半边脸从额头到下颌,布满了狰狞的疤痕,
凹凸不平,颜色暗红,原本锋利好看的眉眼,被疤痕扯得有些变形,原本利落的下颌线,
也变得扭曲。和从前那张耀眼的脸比起来,确实吓人。护士都忍不住别过脸,不敢多看。
谢屹自己没有镜子,他从护士躲闪的眼神、旁人压抑的表情里,猜到了自己的样子。
他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闹。只是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从慌乱到绝望,
再到死寂,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默。那沉默,比他从前的嚣张更吓人。从前的他,
吵吵闹闹,脾气暴躁,至少是活的,是热的。现在的他,像一口被冰封的井,冷得刺骨,
看不到底。谢家的人来看他,一进门,看见他的脸,脸色瞬间变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小屹,没事的,会好起来的,我们可以做修复手术……”话没说完,
就被谢屹冷冷的眼神打断。他不想听。那些安慰,在他听来,全是同情,全是可怜,
全是对他如今模样的默认。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包括他的父母。病房里只剩下我。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我照旧给他倒水、擦手、整理床铺、提醒他吃药,语气平平常常,没有一丝波澜,
眼神不躲不闪,不刻意看他的疤,也不故意避开,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病人,
一个普通的老板。他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带着试探:“你不怕?”我抬头看他,
一脸认真和惊恐:“经理你要扣我工资?”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他以为我会像别人一样同情、可怜或者安慰他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他还是谢屹,
还是我的老板,脸变了,人没变,灵魂没变,脾气没变,别扭又骄傲的性子,一点都没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睡着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他把自己封闭起来。脾气越来越怪不说话,不吃饭,不配合治疗,整天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医生说,他这是心理创伤,
比身体的伤更难愈合。我没办法跟他讲大道理,也不会安慰人。
我只能守着他给他当临时护工,按时给他喂饭、喂药、擦身。他不张嘴,
我就耐心等着;他把碗打翻,我就重新去盛;他冷言冷语让我滚,我就站在门口,
不滚也不靠近,等他气消了再进去。我是土豆成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是缺钱土里埋几年,都能熬过来,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出院那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快步走出医院,生怕被人看见。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安安静静,不说话,不打扰。回到家,
是他从前住的顶层大平层,宽敞、明亮、装修奢华,到处都是镜子。他一进门,
看见客厅镜子里映出的模糊轮廓,瞬间失控,抓起桌上的花瓶砸过去,镜子碎裂,
碎片散落一地。他喘着粗气,站在碎片中间,肩膀微微颤抖我没有上前安慰,
也没有惊慌失措。我默默地拿来扫帚和簸箕,把碎片一点点扫干净,
然后把家里所有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镜子、玻璃桌面、光滑的墙面装饰,全都用布遮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跟他说:“经理,家里收拾好了,您休息,我去做饭。”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应声。我知道,他在消化这一切。我不催他。回到公司,才是真正的暴风雨。
他毁容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谢氏集团,甚至整个宁州。从前围着他转的人,一哄而散,
毕竟谢氏集团不会让一个毁容的人接手员工们看见他,要么躲闪,要么偷偷打量,
要么在背后窃窃私语。“天啊,他的脸好吓人……”“以前那么帅,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着就害怕,以后可怎么相处啊。”“谢家这下完了,继承人毁容了,精神肯定也垮了。
”这些话,毫不掩饰,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朵里。我面无表情,照旧走在他身边,替他开路,
替他挡掉那些异样的目光,替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语气平静:“经理,到办公室了,
今天的文件在这里。”他低着头,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
把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关在门外。我站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人类啊,总是这么肤浅。
一张皮,就否定了一个人的全部。仔细看看,
嗯……还是那个会摔笔、会怼人、会骂人的谢屹啊。脸毁了,心没坏;人落魄了,骨头没软。
这就够了。公司里的人,开始跟他保持距离客户听说他毁容,变得憔悴不堪,无心工作,
纷纷担心自己的合作会不会被烂在手上朋友、兄弟、酒肉之交,全都断了联系,电话不接,
信息不回,见面绕道走。曾经的追求者,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世态炎凉,人心凉薄,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变得更加沉默。整天待在办公室里,
不出来,不见人,不开会,不应酬。办公室的窗帘永远拉着,灯也不开,黑漆漆一片,
像一座孤岛。有人说,谢屹废了,彻底垮了。有人说,谢氏集团要完了,换主人了。有人说,
他现在就是个怪物,吓人精,没人敢靠近。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只是照常给他送咖啡、送文件、送饭,敲门、进门、放下东西、汇报工作,然后安静离开。
对土豆来说,他只是一个脸受了伤,依旧需要工作、需要吃饭、需要被尊重的正常人。
有一次,我送文件进去,他坐在黑暗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疲惫:“他们都怕我,嫌我。”我整理着文件,头也不抬:“他们是闲的。
你还是你,活没少干,账没算错,我照样给你当秘书。”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黑暗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只有你不把我当怪物。”我嗯了一声,
很认真:“你本来就不是。”怪物是心坏,人坏。他只是脸坏了,人一点都不坏。
3我不看皮,我看人谢屹开始试探我。他故意把事情搞得很糟,故意摔东西,
故意冷言冷语赶我走,想看看我是不是也会像别人一样,嫌弃他,离开他。早上,
我把咖啡端进去,他抬手一挥,咖啡洒了一地,杯子摔得粉碎。“滚出去。”他声音冰冷,
带着戾气。我没有滚,也没有生气。我默默地拿来拖把,把地面擦干净,
然后重新泡了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语气平淡:“经理,咖啡重新泡好了,小心烫。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让你滚,
你听不懂?”我点头:“听懂了。但我是你的秘书,我的工作还没做完,不能滚。”他气结,
别过脸,不再理我。中午,我把饭送进去,他一口不吃,直接把饭盒扫到地上,
饭菜撒了一地。“拿走,我不吃。”我依旧没生气,把地上收拾干净,
然后重新去食堂打了一份,温热的,再送进去:“经理,多少吃一点,身体重要。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戾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他发现,无论他怎么闹,
怎么赶,我都不走。我不生气,不委屈,不抱怨,也不同情。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做我该做的事,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老板,一个正常的人。慢慢的,
他不再故意摔东西,不再故意赶我走。只是依旧沉默,依旧不爱说话,依旧把自己封闭起来。
公司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不光是同事,就连公司的中层领导,也开始不把他放在眼里,
开会迟到、顶撞、敷衍,甚至公开质疑他的决策。有一次部门会议,我陪着他一起参加。
一个部门经理仗着自己资历老,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经理,不是我不听你的,
现在公司这个样子,您自己……状态也不好,还是别硬撑了,免得耽误大家。
”这话里的嘲讽和嫌弃,毫不掩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屹脸上,
带着看热闹、等着看他崩溃的表情。谢屹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
他习惯了从前的众星捧月,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当众羞辱过。毁容之后,
他的自尊变得格外脆弱,一碰就碎。我坐在他身边,平静地开口。“王组长,
谢经理的决策是经过董事会同意的,数据和方案都没有问题。公司现在遇到困难,
需要的是齐心协力,不是背后拆台。”我顿了顿,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很有力:“另外,
谢经理的脸是受伤了,但他的脑子没坏,能力没丢,比某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靠谱得多。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没想到,我这个平时不起眼、像透明人一样的小秘书,
居然敢当众顶撞部门主管。王经理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陶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一个小秘书,也敢教训我?”我没怕,也没躲:“我是谢经理的秘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