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兰给的一个月期限,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我过得像具行尸走肉。白天在公司敲代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的字符跳动,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晚上回到家,盯着手机发呆,等苏雅的消息。
她每天都会发微信。
「晓,今天怎么样?想到办法了吗?」
「我舅舅说可以借五万,但要三分利」
「我妈今天又提陈家了,烦死了」
「你到底在没在想办法啊?」
每条消息都像小刀子,一下下割着我。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去了苏雅家楼下。
我没告诉她,想给她个惊喜——或者说,想看看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她在做什么。
她家住在丁卯一个还算不错的小区,六层楼,她家在四楼。我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抬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
我拿出手机,拨她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喂?”背景音有点吵,像是电视声。
“雅雅,在家吗?”我问。
“在啊,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自然,“在看电视剧呢,我妈非要我陪她。”
我抬头,看见窗户里人影晃动,确实像是两个人。
“想你了,”我说,“能下来见见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
“现在啊?不太方便,我妈在呢……而且我妆都卸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就五分钟。”
“明天吧,好不好?明天我下班去找你。”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
“……好。”
挂了电话,我正要转身离开,便利店的玻璃门突然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金玉兰。
她穿着那身紫红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垃圾袋。她没看见我,径直走向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扔完垃圾,她没直接回去,而是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鬼使神差地,我挪了挪位置,躲到便利店侧面。
“喂?陈太啊!”金玉兰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对,刚把雅雅送过去……哎呀你太客气了,还专门派车来接。”
我浑身一僵。
送过去?
“雅雅说小陈总人特别绅士,在西津渡那家法餐厅是吧?哎哟,那地方贵得很……什么?小陈总安排的?那孩子真有心!”
**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冷得刺骨。
“你放心,雅雅懂事着呢,知道轻重……对对,我们家也是这个意思,要是两个孩子合适,年底就能办事……彩礼?哎呀,咱们两家还谈什么彩礼,意思意思就行……”
金玉兰笑得很开心,那笑声像砂纸磨着我的耳膜。
“那行,那就明天再联系!让两个孩子好好处啊!”
电话挂了。
金玉兰哼着歌往回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哒咔哒,每一声都踩在我心口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猛地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西津渡。”
“哪家餐厅啊?”司机问。
我愣住了。
西津渡那么多餐厅,我怎么知道是哪家?
“就……法餐厅,”我声音发干,“西津渡有几家法餐厅?”
“有两三家吧,最出名的是‘塞纳河畔’,贵得要死。”
“就去那。”
车开了,窗外的夜景模糊成一片光带。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苏雅。
她在和别人吃饭。
和那个“小陈总”。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她家楼下等她。
手机震动,是苏雅发来的消息:「晓,刚电视剧看完了,准备睡了,晚安哦,爱你」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涩。
爱你。
多讽刺的两个字。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西津渡古街入口。我付钱下车,快步往里走。
夜晚的西津渡灯火辉煌,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游客熙熙攘攘。我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塞纳河畔”的招牌——暖黄色灯光,黑色雕花门框,落地窗里能看见西装革履的客人和摇曳的烛光。
我站在街对面,躲在阴影里。
透过落地窗,我看见了苏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淡蓝色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烛光下偶尔反光。
苏雅在笑。
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低头时还会抬手撩一下头发。那是她害羞或者高兴时的习惯动作。
三年来,我以为那笑容只属于我。
男人说了句什么,苏雅笑得更开心了,抬手掩嘴。
然后她转头,看向窗外。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但她没看见我。她的目光掠过街道,又转回去,专注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服务生端来菜品,男人很绅士地帮苏雅铺餐巾。
他们碰杯。
红酒在高脚杯里荡漾,像血。
我站在那里,看了整整十五分钟。
看着苏雅吃那道看起来就很贵的牛排,看着她小口啜饮红酒,看着她偶尔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我的“晚安”。
最后,我看见男人起身,走到苏雅那边,俯身说了什么。
苏雅点头,男人伸手,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
他们一起往外走。
我退到更暗的角落,看着他们走出餐厅。男人一直搂着苏雅的腰,苏雅依偎在他身边,像只温顺的小猫。
他们在门口等车,男人低头在苏雅耳边说了句什么,苏雅娇笑着捶了他一下。
那动作,亲昵得刺眼。
一辆黑色奔驰驶来,男人替苏雅拉开车门,手护着她的头顶。
车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下个路口。
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作响。
我拿出来看,是苏雅的消息。
「对了晓,明天我们公司团建,晚上不能去找你了,后天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回复键,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团建?在哪?」
发送。
等待。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就公司附近的KTV,很无聊的,都是领导唱歌」
我笑了。
**好笑。
「那你好好玩,少喝点酒」
发送。
「知道啦,你早点睡,别熬夜写代码」
我没再回。
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游客的笑声、店铺的音乐声、江风的声音,全都模糊成一片噪音。
我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长江边,我停下来,趴在栏杆上。
江面漆黑,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三年。
我用了三年,爱了一个人。
我以为我了解她。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爱情。
原来爱情在五十八万面前,这么不值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苏雅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到**快要结束时,才按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晓,你睡了吗?”苏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车里。
“还没。”
“我……我刚到家。”她说,“突然好想你。”
我没说话。
“晓,彩礼的事……你别太有压力。我妈今天又跟我吵,但我跟她说,我非你不嫁。”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哭腔,“只要我们坚持,她总会松口的。”
演技真好。
我差点就信了。
“苏雅,”我说,“你今天去哪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在家啊,不是跟你说了吗,陪我妈看电视。”
“一晚上都在家?”
“……对啊,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怎么,”我看着江面,“就是突然想,如果你妈一直不同意怎么办?”
“那……那我们就私奔!”她半开玩笑地说,“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笑了:“私奔?你舍得你现在的工作?舍得你爸妈?”
“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她说得很坚决。
如果是昨天,如果是前天,听到这句话,我可能会感动得哭出来。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苏雅,”我打断她,“陈老板的儿子,人怎么样?”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良久,她的声音响起,冰冷,陌生:“你……你跟踪我?”
“需要跟踪吗?”我说,“你妈在便利店门口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林晓,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解释你怎么一边跟我说非我不嫁,一边跟别人在西津渡吃法餐?解释你怎么一边让我凑五十八万,一边准备嫁进陈家?”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了,“是……是我**我的!她说只要我去见一面,就不逼你彩礼了!我只是去吃个饭,应付一下!”
“应付到让人搂腰?”我笑出声,“苏雅,你当我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彻底沉默了。
江风吹过来,很冷。
“行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这样,我们也不用演了。五十八万我拿不出,陈家应该拿得出。祝你幸福。”
“林晓!”她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分手?!”
“不然呢?”我问,“等着看你嫁进豪门,然后施舍我一点同情?”
“你……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她的声音在抖,“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
“别提感情。”我打断她,“你不配。”
“我不配?”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楚楚可怜变得尖利刻薄,“林晓,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二十六了!我闺蜜嫁的不是富二代就是公司高管,最差的也开宝马住洋房!你呢?一个月八千,租个三十平米的老破小,连辆代步车都买不起!”
“所以呢?”我问。
“所以现实点吧!”她几乎是在喊,“爱情不能当饭吃!你月薪八千,给得了我想要的生活吗?我要的包包你买得起吗?我想去的旅游你付得起吗?我爸妈年纪大了,以后看病养老,你负担得起吗?”
每个字都像刀子。
锋利,精准,刀刀见血。
“所以,”我说,“五十八万彩礼,是**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有区别吗?”她冷笑,“我妈说得对,连五十八万都拿不出的男人,凭什么娶我?”
“明白了。”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那就这样吧。祝你找个拿得出五十八万的。”
“林晓!你……”
我挂了电话。
直接拉黑。
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
然后**着栏杆,慢慢蹲下来。
江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
没有星星。
就像我的人生,一片漆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林晓,是我。”苏雅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苏雅,”我打断她,“我给你听段录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旧手机——上周我去她家时,不小心落在那里的。今天我借口找手机去她家拿回来时,打开了录音功能,放在她房间书架后面。
我按下播放键。
金玉兰的声音先响起:“……他家的底我摸清楚了,最多就能拿出二十万,借都借不到。”
苏雅的声音:“那怎么办?真要五十八万?”
“傻丫头,就是要让他知难而退!陈老板那边我都谈好了,只要你跟姓林的分了,立马安排你和小陈总见面。陈家做建材的,家里三套房,两辆车,彩礼随便就能给八十八万!”
“可是妈……我和林晓三年了……”
“三年算什么?你跟钱过一辈子还是跟爱情过一辈子?听妈的,这一个月你就吊着他,让他去凑钱,凑不到正好分手。要是他真凑到了……五十八万也不亏!”
录音结束。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