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便利。”他看了一眼自动跳闸的电饭煲(里面煮着粥),又看了看“呼呼”喷着蓝色火焰的燃气灶,评价道,“较之薪柴,迅捷平稳。”
他似乎完全没觉得一位千古一帝下厨有什么不对,更像是把这当成了一次对“此世器物”的实践考察。
“陛下……您、您怎么……”我语无伦次。
“寡人少时,亦曾困顿。”他收回目光,专注于锅里的炒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邯郸为质,衣食冷暖,岂能尽如人意。”顿了顿,补充一句,“腹中饥饿,自当觅食。此世之物,寡人观汝昨日之法,已明七八。”
他关掉火,将蛋炒饭盛进昨晚用过的碗里。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稳当。
“粥已妥,饭亦成。”他将饭碗和盛好的粥碗递给我,“用膳。”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接过碗。蛋炒饭粒粒分明,金黄诱人,比我昨晚做的似乎还多了点镬气。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香气扑鼻。
“多、多谢陛下……”我声音发干。
“食不言。”他已经端起自己那碗粥,走回客厅,在那张二手沙发前,却并未坐下,而是站着,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我捧着碗,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昨晚那令人胆寒的帝王威压还历历在目,今早这碗出自他手的蛋炒饭却又实实在在地冒着热气。这位祖龙的复杂与难以捉摸,远超我的想象。
墙角,李白也被香味和动静弄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鼻子用力嗅了嗅:“唔……何物如此喷香?”看到嬴政手里的粥碗和我端着的炒饭,眼睛一亮,“有早膳?甚好甚好!昨夜酒意未散,正需清粥小菜润肠!”
他一点不见外地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昨晚用过的勺子(我是不是该庆幸我只有这一把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炒饭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含糊赞道:“嗯!火候恰好,蛋香饭韧!不想威严兄台还有这般手艺!”
嬴政没理他,继续喝自己的粥。
我默默地去厨房拿了最后一只碗(有个小缺口),给李白也盛了粥。三个人——如果算上靠在墙角睡觉的诗仙——以三种不同的姿态(站着、坐着、蹲着),在这狭小的客厅里,沉默地吃着这顿前所未有的早餐。
气氛有种诡异的和谐。
直到李白几口扒完饭,又喝完粥,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在我那充满“此世之物”的陋室,最后定格在我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我没来得及关闭的文档——我那篇被嘲笑的历史穿越小说废稿。
“小友此文,”李白凑过去,指着屏幕,“文辞粗疏,臆想荒诞,然其中‘贵妃捧砚,力士脱靴’之景,倒是颇有几分意趣,虽与史实相去甚远。”他似乎完全忘了昨晚就是他在嘲笑这段。
我脸上发烧,赶紧想把电脑合上。
“且慢。”李白却拦住了我,醉意褪去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跃跃欲试,“此‘电脑’,既可书写,又可观星(他还记得手机壁纸),可能作诗?”
“呃,可以打字记录……”我不知道他想干嘛。
“记录?妙!”李白抚掌,兴致勃勃,“取纸笔来!昨夜观星有感,又得佳酿助兴,腹中已有新篇!”
纸笔?我环顾四周,只有打印废稿的A4纸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此物即可!”李白不以为意,拿过纸笔,略一沉吟,便伏在我那摇晃的电脑桌上,笔走龙蛇。
他的字,并非后世常见的楷体行书,而是带着盛唐特有的洒脱不羁,笔画连绵,气势磅礴,即便用的是劣质圆珠笔,写在不甚光滑的打印纸上,也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狂放之气。
我和嬴政都看着他。嬴政已经喝完粥,碗放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李白笔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片刻,李白掷笔,长身而起,朗声笑道:“成矣!”
他拿起那张纸,自己先看了一遍,摇头晃脑,甚是满意,然后递给我:“小友,且看此诗可还入眼?”
我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字迹狂草,有些难以辨认,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开头几句:
“天公昨夜倾玉壶,醉洒星河落穹庐。浮世荧屏演今古,蜗居方寸纳江湖。始帝临轩评剧谬,谪仙抽剑斫云无。何当踏破时空隙,携卷长歌入画图。”
诗句恣意纵横,将昨夜所见——星光(手机壁纸)、电视、蜗居、嬴政、他自己舞剑——全部融入其中,天马行空,气象宏大,最后更有一股超脱时空的豪情。
我看得心旌摇荡,脱口赞道:“好诗!”
“哈哈,信手涂鸦,聊抒胸臆耳!”李白大笑,拿回诗稿,又看看我的电脑,“小友,此物既能记录,可否将我这拙作,录入其中,让此世之人,也瞧瞧新鲜?”
我心头一跳。让此世之人瞧瞧?这能行吗?但看着李白那期待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打开一个新建文档,我对照着诗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进去。敲到“始帝临轩评剧谬”时,我手抖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嬴政。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我和电脑屏幕之间扫了一下。
录入完毕,李白看着屏幕上规整的方块字,啧啧称奇:“此‘打字’之术,倒是便捷整齐,然失却笔意风流,可惜,可惜。”
“太白此诗,”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评剧谬’三字,尚可。”
李白挑眉:“哦?仅此三字尚可?余者不堪入目乎?”
“浮夸。”嬴政言简意赅。
“浮夸?”李白不怒反笑,眼中光芒更盛,“诗者,性情之发也!不浮夸,何以抒胸中块垒?不恣意,何以写天地壮阔?岂能如某些人,事事算计,字字权衡?”
火药味瞬间弥漫。
我头皮发麻,赶紧打圆场:“都好都好!诗仙豪迈,陛下……呃,沉稳,各有千秋!”
好在两人似乎也只是习惯性互呛一句,并未真的争执。李白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电脑上:“小友,此诗既已录入,可能传于他人观瞻?譬如,昨夜门外那等无礼之徒,可能见到?”
“可以发到网上……就是,一个很多人能看到的地方。”我解释,心里却在打鼓。发到网上?以李白的名义?会不会引起轰动?会不会惹来麻烦?
但李白的兴致很高,我也有些莫名的冲动——让现代人看看真正的诗仙“新作”,会怎样?
我帮他注册了一个新的社交媒体账号,ID就叫“青莲醉客”。头像随便找了张网上水墨荷花图。然后,在他的催促下,将那首《蜗居奇遇偶成》发了出去,配文是:“夜宿友人家,见奇人奇事,偶得一诗,博诸君一笑。”
点击发送。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忐忑。应该不会有什么水花吧?每天网上那么多信息。
然而,我低估了这首诗的质量,也低估了网络时代“奇文”的传播速度。
起初只是几个夜猫子网友偶然看到,点了赞,评论“楼主好文采”、“这诗有点东西”、“蜗居方寸纳江湖,写实又大气啊!”。
但很快,评论区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等等,‘始帝临轩评剧谬’?始帝?是我想的那个始帝吗?评剧?评什么剧?”
“浮世荧屏演今古……这用词,有点东西啊,不像现代人写的。”
“这格律,这用典,这气象……博主何方神圣?不会是哪位大佬开小号吧?”
“查过了,格律工整,用典娴熟,意境超脱,尤其是最后两句,‘何当踏破时空隙,携卷长歌入画图’,这脑洞和气魄,绝了!”
“我是古汉语专业的,这诗的风格……怎么有点像李白?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更跳脱的感觉?”
“李白?博主ID叫‘青莲醉客’,青莲是李白的号啊!蹭热度?”
“不会是AI写的吧?但AI写诗有这么灵性?”
讨论越来越多,点赞转发开始飙升。尤其是一些研究古典文学的自媒体号和诗词爱好者,纷纷下场分析,从格律、意象、用典、气韵各个角度吹爆这首诗,称之为“近年来罕见的具有盛唐气象的佳作”,甚至有人开始猜测“青莲醉客”是某位隐世的国学大家。
李白的手机(我给他临时用的我的旧手机)开始“叮咚叮咚”响个不停,都是推送的通知。他拿着手机,看着不断跳出的点赞、评论、转发数字,以及那些或赞叹或分析的评论,先是迷惑,随即眼中放出惊喜的光彩。
“此物……竟有如此多人可见?还能即时品评?”他兴奋地翻看着评论,“妙哉!妙哉!知音遍天涯,不亦快乎!”
他甚至开始尝试回复评论,用他那半文半白、洒脱不羁的语调。比如有人问“博主是不是学李白的”,他回:“李白?正是区区不才。”有人夸“最后两句封神”,他回:“信手涂鸦,见笑见笑,尚不及某位‘评剧谬’者严谨。”还不忘揶揄一下旁边的嬴政。
嬴政对网络的热闹毫无兴趣。他看了一会儿李白玩手机,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我的书架上,这次抽出的是一本《全球通史》。他看得很快,翻阅纸张的速度令人咋舌,神情专注,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蹙眉沉思,仿佛在检阅一份跨越千年的、关于这个星球所有文明的超长奏章。
客厅里呈现出奇特的画面:诗仙抱着手机,时而大笑,时而嘀咕,与千百年后的陌生网友隔空交流,不亦乐乎;皇帝则静静站在书架前,沉浸在世界历史的宏大叙事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沉凝气息;而我,像个忐忑的管家,一会儿担心李白说漏嘴,一会儿担心嬴政对我的书有什么“不满”,还要时刻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王胖子和他的人虽然吓跑了,但谁知道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我的担心很快成了现实。
就在李白因为一条质疑他“沽名钓誉、仿写古人”的评论而吹胡子瞪眼(虽然他没胡子),准备用更犀利的诗句回击时,我那扇可怜的防盗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不是粗暴的砸门,而是有节奏的、不轻不重的叩击。
“咚、咚、咚。”
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我浑身一僵。不是王胖子,王胖子没这么“礼貌”。
李白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嬴政合上手中的书,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门口。
“林舟先生在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我们是‘鑫隆信贷’的,关于你之前的那笔借款,想跟你再沟通一下。”
鑫隆信贷!
我脑子“嗡”的一声。是我之前为了凑钱交学费和应急,在网上借的一笔**。利率高得吓人,我一直在勉强偿还最低还款额,但最近几个月实在拮据,已经逾期一段时间了。他们之前打过几次电话催收,语气越来越凶,没想到今天直接上门了!
麻烦,一桩接着一桩。
我脸色发白,看向嬴政和李白。信贷催收,这可比房东收租难缠多了,他们是专业的,而且很可能不止一个人。
“小友,又有恶客登门?”李白挑眉,放下手机,手似乎无意识地搭在了腰间那看似装饰的长剑剑柄上。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全球通史》轻轻放回书架原位,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转身,再次面向房门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后,而是缓步走到了客厅中央,那盏昏暗的日光灯正下方。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整个空间的重心。
“此次,”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又是何人?”
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是……是来讨债的。”
“讨债?”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掠过我这简陋到极致的屋子,最后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林舟先生,我们知道你在里面。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请开门,我们当面谈谈。否则,我们只能采取进一步措施了。”
进一步措施?是指泼油漆还是堵锁眼?我手心开始冒汗。
“有趣。”嬴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至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然则……”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我感到,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这句话,慢慢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门口,而是五指微微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金光,没有声响。
但就在他五指收拢的刹那——
“哐当!”
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金属重物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
“什么情况?!”
“老刘?老刘你怎么了?!”
“腿……我的腿软了!站不住!”
“见鬼了!这门邪性!”
门外的声音充满了惊惧和混乱,与刚才公事公办的冷静判若两人。
嬴政缓缓放下手,负于身后。他看向门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有冰冷的星河流转。
“告诉门外之人,”他对我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欠债,寡人知晓了。”
“让他们留下凭据,改日,寡人自会令人,登门,了结。”
“了结”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门外,混乱的脚步声和拖拽声迅速远去,比王胖子他们逃离时更加仓皇狼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白“啧”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没打起来,重新拿起手机,嘀咕道:“扫兴。”继续去跟网友“论诗”了。
嬴政不再看门口,目光重新投向书架,似乎在寻找下一本感兴趣的书。
只有我,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嬴政最后那句话,以及系统界面再次悄然浮现、带着轻微震动提示的一行新的小字:
【嬴政(灵力封印99.89%)——被动天赋【帝王威压】(初级)效果增强,可小幅干预现实物质(如:使金属物品震颤脱手)。范围:小幅扩展。】
【解锁进度:0.11%。新增:【债主登门】事件,轻微扰动历史关联性因果线……计算中……】
【警告:扰动持续累积中。】
干预现实物质……
登门了结……
因果线扰动……
我看着若无其事的两位“祖宗”,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日子,好像越来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