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盏灯,亮得像在笑我
夜里两点半,值班室的暖气像没睡醒,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起雾。
对讲机“滋”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铁皮。
“南城花园三期,五号楼,有人翻阳台,住户在楼下喊抓小偷。”指挥台的女声很稳,“110接警人说,对方现在还挂在外墙。”
我把外套一拎,扣子没扣完就往外走。
秦骁提着手电跟上来,鞋底在走廊里擦出短促的响声。
“陆承安,地址你熟不熟?”秦骁瞥了我一眼。
我盯着那串门牌号,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硬生生咽下去。
“熟。”我说完,指尖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警灯没开,只开了顶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倒退,像一条冷冰冰的计时器。
南城花园三期五号楼,我闭着眼都能找到。
因为那是我家。
车刚停稳,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穿睡衣的、裹羽绒服的、拿手机的,脸被手机屏幕照得发青。
一个老太太拎着拖鞋就冲过来,手指抖得像在敲鼓。
“警察同志!就是他!翻我家阳台!还偷女人的东西!”老太太说到“女人的东西”时声音突然提高,像怕别人听不见,“现在跑到那家去了,五楼边户!阳台晾着警服那家!你们可得抓住他!”
我脚步一顿,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秦骁顺着老太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五楼那一排阳台像一排张开的嘴,晾衣架像牙齿,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
我家那盏阳台灯亮着。
灯光把晾着的警服照得很清楚,肩章在风里晃,像在提醒我“你是谁”。
“陆承安?”秦骁压低声音,“这不是……”
我没答,耳朵里像塞了棉花,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顶着胸腔往外撞。
“上楼。”我说,声音干得像砂纸,舌头贴在上颚上。
楼道里灯坏了一半,感应灯一截一截亮起,又一截一截熄灭,像有人在故意眨眼。
电梯慢得让人想砸门,**脆走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里的旧伤就提醒我一次,像要把我拖回现实。
四楼转角,我听见一声很轻的金属撞击声,像衣夹掉在地上。
五楼的楼道里有股洗衣粉味,混着一丝不属于冬天的热气。
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秦骁伸手按住我肩膀,“先按程序。”
“按。”我说,牙根咬得发酸,手背的筋跳了一下。
我抬脚踢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客厅里没人。
电视是静音的,屏幕上还停在某个综艺的笑脸。
玄关地上有一双男式皮鞋,鞋面亮得像新擦过油。
那鞋不是我的。
我站在玄关,鼻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血,也像是耻。
“阳台。”秦骁用手电扫了一圈,光斑在沙发、茶几、餐桌上跳。
我往里走一步,脚踩到一件衣服,软的,带着体温残留的湿热。
我低头,是一件男士衬衫,扣子掉了两颗,领口有口红印,像咬过。
我指尖一抖,衬衫从鞋面滑开,像躲开我的触碰。
阳台门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贴在玻璃上。
我一把拉开窗帘,阳台的灯光一下子刺进眼睛。
外墙上果然挂着一个人。
那人半个身子在外面,手指死死抠着阳台边缘,脚踩在空调外机上,另一只脚在找落点。
他抬头的瞬间,我看清了脸。
陈曜,许多次在我家饭桌上端过杯子、叫过我“姐夫”的人。
陈曜眼睛里全是慌,嘴唇发白。
“姐夫……不是,陆哥!”陈曜嗓子都劈了,“误会!我不是偷东西!我就是……我就是来拿手机!”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像咳,又像碎裂。
秦骁上前一步,“别动!手松了你就下去了!”
陈曜手抖得更厉害,“我真没偷!我……”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跨到阳台外侧,右手抓住陈曜手腕,掌心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我心里某根弦彻底断了。
陈曜的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刚摘下来的发圈勒出来的。
我把他往里拽,陈曜用力挣了一下,身体撞到晾衣架,衣夹“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那件晾着的警服被他撞得歪了,袖子垂下来,像一只无力的手。
“陆承安!”秦骁在旁边撑住我,“小心!”
我把陈曜拽进来,反手就扣住他手腕。
手铐从腰间抽出来的时候,我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像在刮我的骨头。
“别!别!”陈曜一下子软了,膝盖砸在瓷砖上,声音闷得让人牙酸,“陆哥,我真不是偷,我是被叫来的,她让我来的!”
“谁?”我问,声音平得吓人,像从冰里挤出来的。
我说完,胸口一紧,呼吸卡在半路,鼻翼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陈曜抬头,眼神躲闪,像被灯光烫到。
阳台门后的卧室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踩到地毯边缘。
下一秒,卧室门开了。
唐予晴披着睡袍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肩膀上还有水汽,像刚洗完澡。
唐予晴眼睛一看到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回来了?”唐予晴声音发虚,尾音飘着。
我舌尖抵住后槽牙,咸味在嘴里散开,像咬破了什么。
“出警。”我说,“抓小偷。”
唐予晴视线扫到陈曜,又扫到我手里的铐子,脸色刷一下白了。
“陆承安,你疯了吗?”唐予晴往前一步,睡袍带起一阵香味,甜得发腻,“放开他!”
我手心一阵发烫,铐子冰冷的弧度硌着指腹。
“他从外墙翻进来。”我盯着唐予晴,“你说我该放?”
唐予晴喉咙动了一下,像吞咽不下去那口气。
“他是我朋友。”唐予晴声音突然硬起来,“他手机落了,他怕打扰你睡觉才……才从阳台进来。你别把事情闹大。”
“怕打扰我?”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我说完,指尖不自觉捏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
秦骁站在旁边,手电光停在唐予晴脸上,像一把白亮的刀。
楼下人群的喧哗透过窗户往上飘,手机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墙上,像在拍某种戏。
唐予晴看见秦骁,眼神明显一慌,肩膀往里缩了一下。
“你们……你们还带人来?”唐予晴声音抖,“你想让我在小区里怎么做人?”
“我想怎么做人?”我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里。
我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变得短促,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陈曜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嫂子,帮我说句话啊!我真不是偷!”
唐予晴眼睛一下红了,视线却不敢看我。
唐予晴咬着唇,过了两秒,忽然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像把刀藏在袖子里。
“陆承安,求你,别在这儿。”唐予晴说,“放了他,我们回头再谈。”
我盯着她,发现她脚踝上有一条细细的红印,像刚系过什么。
我眼皮跳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疼。
“回头?”我问,“回哪一个头?”
我说完,舌尖发麻,像被电了一下,连唾液都变得苦。
唐予晴伸手来抓我胳膊,指尖冰凉,像碰到一块硬石头。
“你现在是警察。”唐予晴急了,“你不能这样,你会被投诉的!你会丢工作!”
“我会丢工作?”我点点头,像听见一个荒唐的笑话。
我把手铐扣上陈曜手腕,“咔哒”一声,像门锁落下。
那一声落下去,唐予晴的脸一下塌了。
“陆承安!”唐予晴喊我名字的时候带着哭腔,像有人掐住她喉咙。
我胸口像被铁钩扯了一下,疼得我背脊发直,却还是把陈曜从地上拎起来。
秦骁看着我,眼神里有提醒,也有不忍。
“按程序。”秦骁说,“你冷静点。”
我点头,指尖却在发抖,抖得像握不住自己。
陈曜被我拖过阳台门槛时,脚尖踢到那件警服,衣角被拽下来,落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灰像烙在我眼里。
楼道里一阵脚步声冲上来,邻居们挤在门口,手机镜头齐刷刷对着我。
有人小声说:“警察家里也这样啊。”
有人笑了一下,像压不住兴奋。
唐予晴站在客厅中央,睡袍领口微微敞着,眼泪挂在睫毛上,却还是抬起下巴。
“你今天要是带走他,”唐予晴说,“你就别进这个家了。”
唐予晴说完,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像是在赌,也像在害怕。
我看着她,胸腔里那口气终于落到底。
“我今晚本来也没打算回。”我说。
我说完,手心一片湿冷,指节却更用力地扣紧陈曜的胳膊,像怕自己松开,就会彻底垮掉。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透过玻璃看见我家阳台灯还亮着。
那件警服还挂在外面,风把它吹得轻轻摆,像一面被人晾出来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