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谢临渊夺过那封信。

纸页展开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

景昭康健聪慧，将来可继我衣钵。承安自幼多病，即便勉强救回，恐也难承侯府。雪参送来，莫误。

最后一个字落着他的私印。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院中的白幡，猎猎作响。

谢临渊盯着那几行字，像是第一次认出自己的笔迹。

“我当年不知道景昭已经三岁。”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慌乱。

“月娘告诉我，景昭才出生不久，胎里受损，若没有雪参也会死。”

“我以为承儿还能等。”

我看着他。

“承儿等了。”

“从天黑等到天亮，从会说话等到再也说不出话。”

“你说他还能等，他就真的等了你一夜。”

谢临渊嘴唇发白。

周衡忽然笑了一声。

“侯爷，到了现在，你还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你见过三岁的景昭。”

谢临渊猛地看向他。

“不可能。”

“白河镇外的渡口，你班师回营，月娘抱着景昭来送酒。景昭会跑，会喊娘，还扯断过你腰间的玉穗。”

周衡点了点谢临渊的腰。

“那块玉佩后来到了景昭手里。他小时候一直戴着，磕掉了一角。”

谢景昭脸色发白，下意识摸向腰间。

那里正挂着一块缺角的墨玉。

他一直说，那是父亲在他出生时送的。

谢临渊也看见了。

他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柳月娘却笑出了声。

“对，你见过。”

“我说那是邻家的孩子，你就信了。后来我抱着同一个孩子进军帐，说这是你的亲骨肉，你还是信了。”

她抹掉脸上的泪。

“谢临渊，你不是蠢。”

“你只是太想要一个能骑马、能握刀、能替你挣脸的儿子。”

“至于他是谁生的，几岁，你真在乎吗？”

谢临渊扬手要打她。

柳月娘没有躲。

“打啊。”

“当年你夸景昭根骨好时，怎么不打？”

“你把雪参给他，抱着他教骑马，让他喊你爹。现在发现自己吃了亏，就装出一副受害人的样子。”

“呵，你最可怜，行了吧？”

谢临渊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重重垂下。

谢景昭忽然扯开衣扣。

柳月娘慌忙拉他。

“景昭，你做什么？”

“松手。”

“这衣服不能脱，你是世子！”

“我说松手！”

谢景昭猛地甩开她，将那件绣着金线的世子服脱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衣服落下时，夹层里掉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我呼吸一紧。

剪秋弯腰捡起来。

“夫人，上面有小公子的名字。”

我接过纸，指尖一下凉透。

那是承儿的字。

歪歪扭扭，墨迹浅淡。

爹爹，北境冷，娘说伤口遇冷会疼。我把最喜欢的暖玉放进衣服里，您回来时记得拿。承儿会乖乖喝药，不让爹爹担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爹爹若忙，不回信也没事，承儿再等等。

谢临渊猛地伸手。

“给我。”

我把信按在胸口，后退一步。

“你不配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

谢景昭低头看着地上的世子服，喉咙动了动。

“这封信，为什么会缝在衣服里？”

我闭了闭眼。

“承儿怕信送不到，便让绣娘藏在衣襟里。”

“他说，等爹爹回来穿上，就一定能看见。”

谢临渊忽然跪了下去。

而周衡盯着那封信，低声开口。

“他当然收不到回信。”

“因为承安寄去北境的信，从来没有出过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