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重返朝堂,险象环生
京城的风,和瘴泽郡的,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没有那种裹着水汽、混杂草木腐殖和淡淡毒腥的野性气息。这里的风,干燥、微冷,穿过巍峨宫墙的缝隙,带来的是熏香、脂粉、还有某种更隐蔽的——权力的铁锈味。
我,萧烬,站在驿馆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鳞次栉比的楼阁,熙攘喧嚣的人流,华服锦绣的贵人,这一切繁华景象,在离开近两年后重新映入眼帘,却只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冰冷。
这里不是家,是另一个战场。一个更精致、更凶险、杀人不见血的战场。
圣旨来得突然,却又在预料之中。瘴泽郡的墨玉髓收益,剿灭“匪患”(赵虎之流)的功绩,还有那些被有意无意传到京城的、关于“七皇子在蛮荒励精图治”的风声,终究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或者说,忌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子萧烬,流放瘴泽,念其克己悔过,略有微功……着即日返京,听候调用。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张堆满程式化笑容的脸,眼神深处却满是审视和掂量。
“听候调用”,四个字,轻飘飘,却把所有的可能和凶险都包含进去了。是就此闲置?还是另有图谋?或者,根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林忠站在我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殿下,此行凶险。萧衍和皇后那边,绝不会让我们安然回京,更不会让我们在京城站稳脚跟。”
“我知道。”我转身,看向屋内另一个人。
苏清鸢已经换下了在瘴泽郡常穿的粗布青衣,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色侍女服饰,头发简单梳成双鬟,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任谁看去,都只是一个容貌清秀些、气质安静些的普通婢女。
唯有偶尔抬眸时,眼底那一掠而过的冰雪般的锐利,才提醒着我,她是苏清鸢,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医毒世家传人,是我在蛮荒绝境中最坚实、最危险的盟友。
“你必须跟我回去。”我当初对她这样说,不是商量,是陈述。“皇后柳氏参与陷害苏家,宫中可能还残留着当年关键的证据或证人。你在外接应,不如在我身边。况且,”我顿了顿,“我的安危,需要你。”
她没有丝毫犹豫,只问了两个问题:“我的身份,如何遮掩?”“需要我做什么?”
于是,她便成了“鸢儿”,我在瘴泽郡收留的孤女,略通草药,性情木讷。简单的背景,经得起最粗略的查问,也符合一个落魄皇子身边下人的设定。
“检查过了,房间暂时干净。”苏清鸢走到桌边,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桌面、椅背、茶具,袖中某样小巧的器物微微震动了一下,没有异样。“但驿馆人多眼杂,饮食用水,必须经我手。”
我点点头。对萧衍和皇后来说,让我死在回京路上,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但他们没有在路上下手,或许是觉得在京城动手更方便遮掩,或许是想看看我到底还有什么底牌,又或许……皇帝的这次召见,本身就有制衡的意味,让他们暂时不敢明目张胆。
“林忠,我们带来的那些人,安排妥当了?”
“殿下放心,按照计划,分三批,扮作商队、镖师、投亲的流民,已陆续混入京城,散在东西两市和几个码头,信号一发,半日即可集结。”林忠压低声音,“苏姑娘留下的几位毒卫营好手,也混在其中,带了‘家伙’。”
“嗯。”我略感安心。瘴泽郡两年,我攒下的不光是钱,还有这批经过生死锤炼、绝对忠诚的核心力量。他们是我在京城这只巨兽口中,勉强能依仗的爪牙。
“明日觐见,是第一步。”我看向窗外暮色中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皇帝、萧衍、皇后,还有我那好三哥萧策……都想看看,我这个从蛮荒爬回来的儿子(弟弟),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苏清鸢将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按脉象看,你体内旧毒已清,但长途跋涉,气血有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务必沉住气,不可妄动肝火。我备了清心丸。”
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冰凉,却奇异地让我有些浮躁的心绪安定下来。
“你也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宫里不比迷雾谷,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的首要身份是‘鸢儿’,是我的侍女。仇恨,先压在心底。”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垂下,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恭顺的平静。“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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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宫,太极殿。
高大的殿宇,鎏金的蟠龙柱,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味道。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肃穆无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鄙夷或忌惮,如同细密的针,扎在我重新换上皇子朝服的身上。
我一步步走向御阶,步伐稳而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打量我的肤色(比离京时黑了些,也粗糙了些),我的身形(比记忆中那个病弱皇子挺拔了许多),我的气度(沉静,甚至有些漠然,全然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或激动)。
御座之上,我的父皇,大楚的皇帝,萧景琰。两年不见,他似乎老了一些,威严依旧,但眼神深处有种被酒色和权术磨蚀后的倦怠与多疑。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不出什么情绪。
“儿臣萧烬,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撩袍,跪下,行礼,声音平稳,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短暂的静默。仿佛在衡量,在回忆。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拖长的调子,“老七,在瘴泽……受苦了。看着,倒是健朗了些。”
“托父皇洪福,瘴泽郡虽环境艰苦,却也磨砺心志。儿臣不敢言苦,唯有日日反省己过,感念天恩。”我站起身,垂首应答。一套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官方说辞。
“嗯。”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侧,“你能安分守己,知晓进退,朕心甚慰。此番回京,要好生向你二哥、三哥学习,莫要再行差踏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二皇子萧衍,一身亲王蟒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真是个关爱弟弟的兄长。只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偶尔闪过的幽光,像毒蛇的信子。
三皇子萧策,武将打扮,身材魁梧,眼神桀骜,看我的目光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轻蔑,如同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兵器或猎物。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我向萧衍、萧策的方向微微躬身,“日后,还需二位皇兄多多提点。”
萧衍笑着虚扶一下:“七弟客气了,回来就好。”语气亲热,无懈可击。
萧策则只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觐见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皇帝没有多问,没有安排具体职司,只是让我“暂且安顿,熟悉京中事务”。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退出太极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有些刺眼。萧衍从后面赶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七弟,两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他笑容和煦,“瘴泽那等苦寒之地,竟能让七弟脱胎换骨,为兄真是好奇,不知七弟有何奇遇?”
试探来了。
我侧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苦涩和疲惫的笑容:“二皇兄说笑了。哪有什么奇遇,无非是捡回一条命,苟延残喘罢了。倒是皇兄,风采依旧,令弟弟仰慕。”
“呵呵,兄弟之间,何必过谦。”萧衍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我身后的苏清鸢,“这位侍女看着眼生,七弟在瘴泽收的?倒是好相貌。”
我的心微微一紧,面色不变:“蛮荒之地,寻个妥帖人伺候不易。她是个孤女,略懂些草药,便留在身边了。粗手笨脚,比不得皇兄府中玲珑之人。”
苏清鸢始终低垂着头,脚步轻悄,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将一个胆小木讷的侍女演得十足。
“原来如此。”萧衍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今夜宫中设宴,为七弟接风洗尘,可要准时到。你我兄弟,也该好好叙叙旧了。”
“一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叙旧?怕是又一局鸿门宴。
回到驿馆,关上房门,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苏清鸢立刻上前,手指搭上我的腕脉。
“如何?”我问。
“脉象急滑了一瞬,现已平复。他靠近时,我闻到他身上有极淡的‘梦甜香’残留,久闻易令人精神松懈,吐露真言。”她收回手,低声道,“他在试探你,也在防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