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黄昏时分。
顾渺坐在听竹苑的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被春桃精心打扮过的自己。
口脂点了淡色的唇,发髻上簪了一支昨日夫人派人送来的赤金蝴蝶簪,说是“初一侍疾,该有些喜气”。
可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只觉得陌生。
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吧。”
从听竹苑到主院,不过一炷香的路。
可顾渺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主院比听竹苑大得多,也森严得多。门口守着两个粗壮的婆子,见顾渺来了,躬身行礼,其中一个低声道:“少夫人,夫人在里面等您。”
正房里点着灯,沈夫人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顾渺进来,她抬起眼,目光温和:“来了。”
“母亲。”顾渺屈膝行礼。
“坐。”沈夫人示意旁边的绣墩,“今日是初一,按规矩,你要在景和房里伺候一夜。他身子弱,夜里时常咳嗽,你要警醒些。”
“是。”顾渺轻声应道。
沈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这世道,女子不易。”沈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尤其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可你要记住,只要你在沈家一日,沈家就会护你一日。”
这话是安抚,也是敲打。
顾渺抬起头,看向沈夫人。烛光下,夫人的面容端庄依旧,可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却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儿媳明白。”顾渺低声说。
“对了,听说二房来过了?”
顾渺点头,“婶娘过来看看儿媳,并无其他。”
这府中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沈夫人,顾渺也并未告状诉苦。
沈夫人点点头,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不卑不亢,冷静理智,随后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老嬷嬷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
“把这个喝了。”沈夫人语气平淡,“安神的。”
顾渺看着碗里褐色的汤药,心里一紧。
“母亲?”
“放心,只是安神汤,亦可助孕。”沈夫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太紧张了,对身子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
顾渺接过碗,药汁温热,她闭上眼,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她就觉得眼皮发沉,四肢酸软。嬷嬷扶着她,穿过一道暗门,走进内室。
内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顾渺被扶到床榻边坐下,嬷嬷低声说:“少夫人稍等。”
然后,一条丝滑的绸带蒙上了她的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顾渺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熟悉的步骤。
熟悉的黑暗。
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
那人走到床榻边,停住。
他靠近了。
顾渺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然后一只手掌落在她肩头。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开始解她的衣带。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却很稳,没有丝毫犹豫或轻佻。
顾渺咬着牙,强迫自己放松。可当那只手触及她肌肤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整个过程和上次如出一辙。
沉默,机械,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顾渺在黑暗中睁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她在记忆。
记忆这个人手掌的大小,指尖的温度,动作的节奏。记忆他呼吸的频率,身上那股干净又陌生的气息。
记忆所有细节。
和上次她摸到的一模一样。
顾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死死咬住下唇。
是他。
是同一个人。
不是什么幻觉,不是什么错觉。这个在初一夜里出现在沈景和房中的男人,和新婚夜那个,是同一个人。
可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惊骇之后,顾渺心里反而涌起一种近乎荒唐的冷静。
她开始思考。
为什么?
夫人知道吗?沈景和知道吗?这个男人是谁?
思绪纷乱间,那人已经覆身上来。他的身躯沉重而灼热,像一堵墙,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顾渺闭上眼,任由那股力道将自己吞没。
痛还是痛。
可这一次,她忍着没有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褥。
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她只能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滚烫的汗滴落在她颈侧……
终于,一切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体,似乎要离开。
顾渺在那一瞬间,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触手是坚硬的肌肉,汗湿的皮肤下能感觉到血脉的搏动。
那人整个僵住了。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
顾渺的心脏狂跳,抓着他手臂的指尖都在发颤。她想开口,想问,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动了。
一种粗暴的力道,猛地将手臂从她手中抽离。动作让顾渺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床榻。
接着是衣物窸窣的声音,脚步声,门被拉开又关上的轻响。
他走了。
顾渺瘫软在床榻上,蒙眼的绸带不知何时松开了,滑落到枕边。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一室清冷。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抓过他的手臂的手。
顾渺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
直到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顾渺慢慢坐起身,摸索着穿上散落的衣物。
这个男人,是谁?他凭什么能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次次潜入长子的卧房,做下这样的事?
而最让顾渺心惊的是,她居然在思考这些时,没有感到羞愤欲死,没有感到天塌地陷。
她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个家,果然如王氏所说,不太平。而她现在,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潭深水里。
顾渺穿好衣裳,走到窗边。月光洒在院子里,竹影婆娑。她忽然想起听竹苑里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萱草,想起那个沉默修剪花木的身影。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不可能。
怎么会?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她的理智。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个名字。
子理。
子理。
如果真的是你……
那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