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青砖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金斑。
顾渺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架像是被拆散重装过一般酸痛。
她拥着锦被坐起,昨夜黑暗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只灼热的手掌,沉默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还有最后时刻落在她额间那个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其他什么的湿意。
“少夫人醒了?”
门外传来清脆的嗓音,两个穿着靛青比甲的丫鬟端着铜盆巾帕而入。
为首那个圆脸杏眼的,顾渺记得昨日夫人说过,叫春桃,是拨来伺候她的。
春桃手脚麻利地掀开帐幔,目光在床榻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当看到那条铺在床中央的白色绢帕时,她眼神微动,却依旧恭顺地垂下眼帘:“少夫人,奴婢伺候您起身。”
顾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素白绢帕上,一抹刺眼的猩红如雪地红梅般绽开。
春桃神色如常,上前仔细折起那方绢帕,妥帖地收入一个红木小匣中。
另一个丫鬟已经绞了热帕子递过来:“少夫人,净面吧。”
顾渺木然地由着丫鬟们摆布。
铜镜里的她眉眼清丽,可眼底却有掩不住的青黑,唇色也淡得厉害。
“少夫人真好看。”春桃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声说,“一会儿去给夫人、少爷敬茶,定能讨个好彩头。”
顾渺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勉强扯了扯嘴角。
正厅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盘旋。
顾渺踏入厅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的沈夫人。
她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缠枝莲纹的褂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端庄中透着威严。
而沈景和——
他就倚在东侧窗下的湘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墨绿色锦缎薄毯。
晨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照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瘦得惊人,裹在月白色寝衣里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渺。
那眼神让顾渺心头一凛。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倒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
“渺儿来了。”沈夫人先含笑开口,声音温和,“昨夜睡得可好?”
顾渺屈膝行礼:“回母亲,尚好。”
她感觉到沈景和的目光在她身上刮过,从发髻到绣鞋,一寸寸的,慢条斯理。
“过来坐。”沈夫人示意身旁的绣墩。
顾渺依言坐下,立刻有丫鬟端上茶盘。
她依照昨日嬷嬷教的规矩,先捧起一盏茶,跪在沈夫人面前:“母亲请用茶。”
沈夫人接过,浅浅啜了一口,从腕上褪下一只冰种翡翠镯子,套在顾渺腕上。
“好孩子,既进了沈家的门,往后便是自家人了。景和身子不好,你要多费心。”
“是。”顾渺低声应道。
轮到沈景和了。
她端起另一盏茶,转向湘妃榻。
走近了才看清,他放在毯子外的手瘦骨嶙峋,指节更是突出得厉害。
“夫君请用茶。”她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
沈景和没有立刻接。
厅里静得可怕,顾渺努力维持着姿势,手臂开始发酸。
终于,一只冰凉的手接过了茶盏。
指尖相触的刹那,顾渺差点打了个寒颤。
跟昨夜的灼热判若两人。
“抬起头来。”沈景和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弱,可语调却古怪地扬着。
顾渺依言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种近乎恶意的兴味。沈景和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忽然扯开一个笑容。
“娘子,昨夜,”他拖长了音调,“可还尽兴?”
顾渺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她跪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低垂着头,可她知道,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他怎么能……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这样的话?
“景和。”沈夫人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赞同,“莫要玩笑。”
“玩笑?”沈景和轻笑一声,“母亲,我是在关心新妇。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顾渺脸上,“我这样一副身子,恐怕不能让娘子尽欢。若是伺候不周,娘子可要直言才是。”
每一个字都像针。
顾渺死死咬着下唇,才能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渺儿性子温顺,最是体贴。”沈夫人接过话头,朝顾渺伸出手,“好孩子,起来吧,地上凉。”
顾渺借着夫人的力站起身,双腿却还在微微发抖。
她垂着眼,不敢再看沈景和,也不敢看厅中任何一个人。
“既然成了亲,有些规矩也该说与你听。”
沈夫人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慈爱得像在叮嘱亲生女儿。
“景和这病是胎里带来的,需静养,受不得吵嚷。你们夫妻的院子是分开的,你住东厢,他住主屋,平日若无要事,莫要去扰他清静。”
顾渺怔了怔,分房而居?
“不过,”沈夫人话锋一转,“夫妻伦常也是要紧的,每月初一、十五两日,你需来主屋伺候,直到待你有孕。景和身子弱,你要精心些。”
她抬起眼,却撞进沈夫人深潭般的眸子里。
夫人依旧笑着,可那笑意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怎么?”沈夫人柔声问,“可是觉得不妥?”
“不、不是。”顾渺慌忙摇头,“儿媳遵命。”
“这才对。”沈夫人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转而看向沈景和,“你也收敛些,渺儿初来乍到,莫要吓着她。”
沈景和歪在榻上,又恢复了那副恹恹的样子。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儿子知道了。乏了,都退下吧。”
顾渺呼出一口气,屈膝行礼后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正厅。
直到穿过垂花门,走进回廊,她才扶着冰凉的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少夫人?”春桃担忧地跟上来。
“我没事。”顾渺直起身,努力平复呼吸,“回去吧。”
回东厢的路上,她的脑子乱成一团。
她想起黑暗中那个沉重的身躯,那双手掌的力道,绝不可能是那个连茶盏都端不稳的病弱之人能有的力气。
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
顾渺脚下一个踉跄,春桃急忙扶住:“少夫人当心!”
她站稳身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
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穿过两道月亮门,再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春桃在一处清幽小院前停下脚步。
“少夫人,这便是听竹苑了。”春桃侧身推开虚掩的院门,“夫人特意吩咐的,离主院近,清静,景致也好。”
顾渺抬眼望去,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漆色有些旧了。
她踏入院子,第一感觉是静。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三间正房,两侧种满了翠竹。
此刻已是八月末,竹叶依旧青得发亮,风一过,沙沙作响,果真应了听竹之名。
只是这静谧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清。
“夫人说,少夫人初来乍到,不必立规矩晨昏定省。若有需要,只管吩咐院里伺候的人。”
春桃一边引路,一边絮絮说着。
“院里配了两个洒扫的粗使,一个浆洗的婆子,还有……”
话音未落,小径转弯处,竹影摇曳间,顾渺看见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