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小腹深处传来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攥着我的五脏六腑在往下拽。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外间隐约传来丝竹喧闹,还有女子娇软的笑,
隔着门缝漏进来,针一样扎在耳朵里。是丁。今日是十五,陆瑾纳林婉入门的好日子。
我这个主母,亲自操持的喜宴,亲自送他进的洞房。我蜷在冰冷的榻上,
手指死死抠住身下被冷汗打湿的锦褥。指甲断了,渗出血丝,也觉不出疼。
所有的知觉都汇聚在下腹那团不断下坠的、温热的血肉上。孩子……我的孩子……三个月了。
除了陪嫁过来的嬷嬷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春棠,谁也不知道。连陆瑾也不知道。我原想着,
等胎坐稳了,等过了这纳新人的风头,再告诉他。总归是个喜讯,或许能缓一缓我和他之间,
自父亲获罪流放后便降至冰点的关系。呵。我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真是痴心妄想。白天那幕又撞进脑海。满堂宾客,红绸高挂。林婉一身**嫁衣,
鬓边簪着新鲜的芍药,含羞带怯地依在陆瑾身侧。我忍着喉头的哽意,端起主母的端庄,
说着场面话。陆瑾却连眼风都没扫过来,只在扶林婉起身时,指尖掠过她涂着蔻丹的手。
宴至半酣,我强撑着想回房歇歇,却在经过偏厅月洞门时,
听见里面传来陆瑾带着醉意的嗤笑。“……留着她,
不过是看在她好歹也曾是尚书千金的份上,给我博个不忘贫贱糟糠的名声。不然,
早该一封休书打发去庄子上了。”“世子爷心善,”林婉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浸了蜜,
“姐姐也是可怜,娘家败落,心里苦也是有的。”“苦?她苦什么?
这世子夫人的位置不还坐得稳稳当当?”陆瑾的声调骤然冷下去,透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若非当年我父亲与他父亲定下这桩婚事,我陆瑾何至于娶一个罪臣之女!
如今肯给她容身之处,已是格外开恩。”“瑾郎……”林婉似是在撒娇。后面的话,
我再也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小腹猛地一抽,剧烈的疼痛袭来,
我几乎站不稳,慌忙扶住冰凉的墙壁。“夫人!”春棠低呼,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里间的人似乎被惊动,脚步声响起。我挣开春棠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背,抬头,正对上陆瑾搂着林婉走出来。他穿着大红喜服,
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曾经也对我含笑过的眼睛,此刻淬着冰,满是讥诮和不耐。
林婉偎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飞快地扫过我苍白的脸,
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在这里做什么?”陆瑾开口,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宾客尚未散尽,主母不在前头招呼,躲在这里听墙角?沈瑜,
你的教养呢?”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春棠又气又急,冲口道:“世子!
夫人她身子不适……”“住口!”陆瑾厉声打断,“这里哪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沈瑜,
管好你的奴才!”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和嫌恶:“脸色这么难看,晦气。
今日是我纳婉娘的好日子,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存心触我霉头?”小腹又是一阵绞痛,
我腿一软,险些跪倒。春棠死死撑住我。陆瑾皱紧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搂着林婉的手紧了紧:“既然身子不适,就滚回你的院子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婉娘,
我们走,前头张大人他们还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呢。”他拥着林婉,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婉依偎着他,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脸投来一眼。那一眼,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是怜悯吗?不。是胜利者的睥睨,是踩着他人尸骨登顶的快意,
还夹杂着一丝对失败者的、居高临下的嘲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比陆瑾的冷漠言语更刺骨的,是这个女人毫不掩饰的恶意。然后就是现在。
身下的温热濡湿越来越多,疼痛已经麻木。意识浮浮沉沉,外间的喧闹似乎更盛了,
还夹杂着划拳行令的吆喝。是了,世子爷大喜,自然要不醉不归。谁还记得这府邸深处,
还有一个“身子不适”、该“滚回院子”的世子夫人,正在失去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温热?
“春棠……”我气若游丝。“夫人!夫人您撑住!奴婢这就去请大夫!这就去!
”春棠带着哭腔,替我擦着额头的汗,她的手抖得厉害。“别……”我抓住她的手腕,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别去……今夜,别触他的霉头……”请大夫?
这府里如今还有谁把我当回事?陆瑾巴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死了干净。就算请来,又能如何?
这孩子……终究是保不住了。也好。这污糟的侯府,这冷透的人心,不来也罢。
只是……好疼啊。好恨啊。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我仿佛又看见了陆瑾搂着林婉离开的背影,
那样决绝,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也看见了父亲离京那日,天阴沉得厉害,
他穿着破旧的囚服,背影佝偻,回头望了我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而我,
穿着世子妃的华服,站在陆瑾身后半步,连哭都不敢出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也许是许久。我被剧烈的颠簸和身下尖锐的疼痛唤醒。不是在榻上。
是在春棠和嬷嬷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漆漆的、湿滑的回廊上。
“快……快到了……夫人,再忍忍,回咱们自己院子……”春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自己院子?为什么要回去?我不是已经在那里了吗?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
冷风灌进单薄的衣衫,我瑟瑟发抖。小腹处空落落的疼,伴随着一股又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
“不行……夫人出血太多了……得立刻找地方……”嬷嬷的声音带着绝望。去哪里?这府里,
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前面似乎是……望月阁?侯府花园里一处偏僻的旧阁楼,
平日少有人来。“去……去那里……”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指了一下。春棠和嬷嬷别无选择,
半扶半抱地将我弄上望月阁的楼梯。木制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垮掉。刚上到二层,
拐过转角,下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和人声,还夹杂着灯笼的光晕晃动。是陆瑾身边的小厮!
还有……林婉身边丫鬟的声音!“仔细找找!姨娘的金丝雀飞出来了,世子爷说了,
务必给找回去!那可是姨娘的心肝宝贝!”“这么黑,能跑哪儿去?
”“嘘——听说那位……刚才好像往这边来了,晦气得很,
咱们快找着鸟赶紧走……”他们就在楼下!随时可能上来!春棠和嬷嬷吓得僵住,屏住呼吸。
**在冰凉的墙壁上,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觉得身下的血越流越多,温热粘稠,
顺着腿往下淌,带走我最后一点体温和生机。不能让他们看见……不能……慌乱间,
春棠想扶着我往阴影里再躲躲,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她一个趔趄,惊呼出声!
“谁在上面?”楼下立刻传来厉喝,灯光迅速逼近。嬷嬷惊慌之下,想用身体挡住我,
却脚下打滑——天旋地转。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
然后便是急速的下坠。
冰冷的栏杆、粗糙的木墙、呼啸的风……最后是后背和后脑勺重重砸在坚硬地面的剧痛。
“砰!”世界彻底黑暗。最后灌入耳中的,是春棠和嬷嬷撕心裂肺的尖叫,
还有楼下那些小厮丫鬟杂乱的惊呼。“啊——夫人!!”“快!快去禀报世子爷!
”禀报……陆瑾……他此刻,想必正与他的新欢,红绡帐暖,酒意正酣吧。也好。就这样吧。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却更显凄清的帐顶。是我自己院子里的卧房。
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小腹,空荡荡地疼,
带着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绝望。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春棠眼睛肿得像桃子,守在床边,
见我醒来,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夫人……您醒了……谢天谢地……”她想扶我起来喝水,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孩子……”我开口,
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春棠的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用说了。
我知道了。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连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冷。门被推开,
陆瑾走了进来。他没穿昨日的喜服,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锦袍,依旧俊朗挺拔,
只是眉眼间带着宿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林婉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身簇新的水红衣裙,鬓发微松,别有一番娇媚风情。她手里还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盅。
“醒了?”陆瑾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他刚失去孩子的妻子,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需要他走个过场来探望一下的陌生人。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让我年少悸动、寄托了所有幻想的脸。很奇怪,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了。
不恨,不怨,只是空,空得发慌。林婉走上前,将瓷盅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声音柔婉:“姐姐,您可算醒了。昨日听说您不小心从望月阁摔下来,
可把妹妹和世子爷担心坏了。这是妹妹一早吩咐厨房炖的血燕,最是补气血,
姐姐快趁热用些吧。”她微微俯身,离得近了些。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腻的熏香,
和陆瑾衣襟上沾染的,是同一种味道。担心坏了?怕是嫌我还没死透,碍了他们的眼吧。
“有劳。”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陆瑾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皱了皱眉,
目光落在我惨白如纸的脸上,又迅速移开,像是在避开什么不洁的东西。“既然醒了,
就好好养着。”他开口,公事公办的口吻,“缺什么药材,让下人去库房支取。
别再弄出什么动静来。”他强调了一下“动静”二字,带着明显的不悦。
“昨日……惊扰世子雅兴了。”我垂下眼,盯着锦被上繁复却冰冷的花纹。陆瑾哼了一声,
没接话。倒是林婉,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柔声道:“瑾郎,姐姐刚醒,身子还弱,
需要静养。咱们别在这儿吵着姐姐了。”陆瑾像是得到了台阶,立刻点头:“婉娘说得是。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好自为之。”说完,他转身,自然而然地牵起林婉的手,
向门外走去。“世子。”我忽然开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父亲当年获罪,
是遭人构陷。”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他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
”陆瑾背影僵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充满了荒谬和不耐烦:“沈瑜,事到如今,
说这些还有何意义?圣旨已下,流放三千里。铁案如山。你沈家,早已是京城笑柄。
我能留你在此,已是仁至义尽。往后,安分些,或许还能得个善终。”他不再停留,
拉着林婉,大步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可能有的目光,
也彻底隔绝了我和他之间,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善终?我扯了扯嘴角,想笑,
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了。春棠扑到床边,握着我的手,
泣不成声:“夫人……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您刚没了孩子,
世子他……”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哭。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嬷嬷呢?
”我问。春棠哭声一顿,脸上血色褪尽,眼神躲闪。我的心沉了下去:“说。
”“嬷嬷……嬷嬷她……”春棠的眼泪又涌出来,“昨日您摔下来后,混乱中,
林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指认,说看见嬷嬷……推了您……世子爷大怒,当即命人将嬷嬷拖下去,
打了三十板子,
发卖出府了……奴婢……奴婢拦不住……”三十板子……发卖……嬷嬷那样的年纪,
如何受得住?我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却感觉不到疼。
胸口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重,沉甸甸地往下坠。斩草除根。
连我身边最后一个忠心的老人都容不下。陆瑾,林婉。你们真是……好得很。“春棠,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打听一下,我父亲……流放路上,如何了。
”“夫人……”“去。”春棠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一片死寂的荒芜,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药味浓郁,死气沉沉。
我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冰冷的锦被里。没有哭。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父亲,女儿不孝,护不住您的清白,也护不住自己的骨肉。陆瑾,
你今日弃我如敝履,他日……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上的残雪,扑打在窗棂上,
沙沙作响。**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我被“静养”在自己的院子里,
名义上是世子夫人,实际与囚徒无异。除了春棠,几乎没有下人靠近这里。
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简陋,药材也是些敷衍的寻常货色。炭火总是不足,
屋里阴冷得呵气成冰。陆瑾再没来过。林婉倒是来过两次,
每次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炫耀。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一不是珍品,
有些甚至是我当年嫁妆里的东西。她言笑晏晏,说着世子爷如何疼她,
如何将府中中馈慢慢交到她手里。“姐姐身子不好,这些琐事,妹妹就替姐姐分忧了。
”她抚着腕上那只剔透的翡翠镯子——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我只是靠在床头,
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似乎觉得无趣,
又或许是觉得我已经彻底不足为惧,后来便也不来了。春棠打听消息回来,眼睛总是红红的。
父亲在流放路上染了风寒,缺医少药,苦不堪言。侯府这边,陆瑾官运亨通,颇得圣心。
林婉“贤惠”的名声也渐渐传了出去,都说她虽是妾室,却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病重”的主母也尽心侍奉,赢得不少赞誉。看,这世间,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的,反而更多。我身上的外伤渐渐好了,心口那个窟窿,
却一日日空荡,灌着冷风。有时候半夜惊醒,摸着小腹平坦的位置,会恍惚很久。
直到那一天,春棠从外面回来,神色慌张,欲言又止。“怎么了?”我问,
手里拿着一卷早就看烂了的杂书。“夫人……”春棠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直流,
“外面……外面在传……说您……说您当年与表少爷有私情,嫁入侯府是不得已,
如今表少爷回京了,您就……就……”我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表少爷?
我母家远房的一个表哥,许多年不曾来往,只在幼时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
如今竟成了我“私通”的对象?“还有呢?”我放下书,声音听不出喜怒。
“还说……说您上次小产,是因为……因为那孩子来历不明,您自己心里有鬼,
才不慎摔下楼……”春棠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们还说……说您善妒,不容林姨娘,
故意在自己院子里弄出病来,想博取世子怜惜……”荒诞,恶毒,却又如此“合情合理”。
一个失宠、娘家败落的主母,一个骤然得势、需要扫清障碍的宠妾。流言是杀人的刀,
不见血,却能让人永世不得翻身。“谁传的?”我问。春棠摇头,
又点头:“府里下人都在悄悄议论,外头……外头也隐约有些风声。奴婢打听了,
源头……源头好像是从林姨娘陪嫁过来的那些婆子嘴里漏出来的……”林婉。果然是她。
她不仅要把我踩进泥里,还要让我身败名裂,连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剥夺。
“世子爷……知道吗?”我听到自己平静地问。春棠哽咽:“世子爷他……他今日下朝回来,
发了好大的脾气,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砸了……然后……然后就去了林姨娘院里,
一直没出来……”他没有来质问我。他甚至不需要求证。在他心里,我早已是那样不堪的人。
流言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想,或者,给了他一个更理直气壮厌弃我的理由。也好。
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可笑的期待,也终于熄灭了。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春棠急得团团转,想去请大夫,
却被守院门的婆子拦住。“林姨娘吩咐了,夫人需要‘静养’,夜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免得过了病气给世子爷和姨娘!”“可夫人烧得厉害!会出人命的!”“那又如何?
一个不清不白、还善妒的妇人,死了倒干净!省得污了侯府的门楣!
”恶毒的话语隔着门板传来,字字清晰。春棠在门外哭求,磕头,头都磕破了,
那婆子只是冷笑。我躺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混沌里,忽然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未出阁时,父亲教我读书写字,说我的字有风骨;想起母亲温柔地替我梳头,
说我的瑜儿将来定能嫁得如意郎君;想起刚嫁入侯府时,陆瑾也曾执我的手,说此生不负。
画面最后定格在望月阁下,身下漫开的血,和陆瑾拥着林婉离去的背影。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害人者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凭什么被害者就要沉沦泥沼,万劫不复?父亲一生清正,
却蒙受不白之冤。我沈瑜,从未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却要承受这样的折辱和污蔑!恨意,
像冰层下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冲破了所有桎梏。我不能死。至少,
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窝囊,如此悄无声息,成全了那些**的得意!
“春棠……”我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春棠连滚爬爬扑到床边:“夫人!夫人您醒了?
”“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盒……拿来……”春棠愣了下,慌忙去取。
那是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盒子,边缘都有些磨损了。我让她打开。里面没有珠宝,
只有几片干枯的花瓣,一枚生锈的铜钥匙,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雕工古朴,正面是一个古篆“宁”字,背面是简单的云纹。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
若将来遇到绝境,走投无路时,可持此佩,去城南“清风徐来”茶楼,
找一个叫“徐掌柜”的人。我从未想过会用上它。母亲语焉不详,只说那是她出嫁前,
偶然帮过的一个江湖人的信物,许下一个人情。江湖人……如今,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春棠,”我握住玉佩,冰凉的温度让我滚烫的掌心略微清醒,“明日……若有机会,
你去一趟……”我在她耳边,用气音交代了几句。春棠眼睛瞪大,满是惊疑,
但看着我决绝的眼神,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烧了一夜,天亮时,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些。
或许是那股强烈的恨意,支撑着我。春棠找了个由头,说是去外头给我买些绣线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