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数了数，这是第七次。

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苏晴白皙的侧脸上，她微微蹙着眉，一如往常。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他却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逐渐冷却的心跳声。

“林远，我真的...很感谢你。”苏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陶瓷杯壁，上面还残留着林远十分钟前为她点的拿铁的余温，“但是——”

“但是不能勉强，我知道。”林远接过话，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苏晴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顺畅地说出这句本该由她完成的台词。往日的林远会慌张地打断她，会急切地列举自己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会笨拙地承诺“我可以等”。那些画面像褪色的电影胶片一样在林远脑海中闪过——

第一次是在高中毕业那天，他在教学楼天台拦住她，手里攥着汗湿的情书。苏晴说“我们都还小”。

第二次是在大一的迎新晚会后，他借着夜色掩护表白，她说“现在只想专心学习”。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的理由都在变，不变的是结局。她永远微微蹙着眉，用那种带着歉意的、温柔的声音，将他推回“好朋友”的安全距离。

“林远？”苏晴试探地唤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没事。这次真的没事。”

很奇怪，当那个一直在心里灼烧的火苗彻底熄灭时，身体会感到一种失重般的轻盈。林远看着面前的女孩——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他去年陪她逛了三个小时街才选中的那件；头发精心打理过，想必是准备等会儿去参加学生会活动。她一切如常，完美得像是橱窗里永恒的人偶。

而他已经累了。

“苏晴，”林远开口，语气郑重得让苏晴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这七年，谢谢你让我喜欢你。”

苏晴睁大了眼睛。

“从高二到现在，你是我青春里最美好也最固执的向往。”他缓缓说着，每个字都像从深水中打捞出来，“我记得你喜欢的一切——讨厌葱花香菜，雨天会偏头痛，看悲情电影时习惯咬下唇，收到花时更爱满天星而不是玫瑰。”

“我甚至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场景。高二那年图书馆，你的笔滚到我的桌下。那是一支粉色的兔子笔，笔帽上的兔子耳朵缺了一小块。”

苏晴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当然记得那支笔，那是母亲送她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那时候我就在想，”林远顿了顿，“这个女孩的眼睛真亮，亮得让人想把所有星光都摘下来放进去。”

咖啡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是《RiverFlowsinYou》。苏晴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她随口说过喜欢这首曲子，后来林远的手机**就换成了它，一直用到现在。

“但星光毕竟太远了，”林远说，“无论怎么踮脚，怎么追逐，它都只安静地挂在天上，不会为任何人降落。”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却意外地清醒。

“这七年里，我为你写过137封没有寄出的信，存了423张你的照片——当然都是公开场合拍的，我不是变态。”他自嘲地笑笑，“你每一次生病我都知道，每一次情绪低落我都察觉，你喜欢的乐队的每一场演唱会门票，我都买过两张，虽然另一张永远没机会送出去。”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从未意识到这些数字，这些具体的、沉重的付出。

“我做过最傻的事，”林远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在初夏的风里沙沙作响，“是有一次你发朋友圈说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但下雨了不想出门。我翘了下午的课，骑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去买，送到你宿舍楼下时浑身湿透。你收了栗子，说‘谢谢啊林远，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记得那天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里的刺痛感，也记得她转身离开时轻快的步伐。

“朋友。”林远重复这个词，“这是你给我的定位，也是我这七年来唯一的身份。”

“林远，我...”苏晴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道歉？还是像以往那样，用一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轻轻带过？

“不用说了。”林远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最后一次的垂死挣扎。我只是想...好好地告个别。”

“告别？”苏晴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林远点点头，“告别那个一腔孤勇喜欢你的林远，告别这七年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也告别我们之间这种扭曲的‘友情’。”

他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这次我请。以前每次表白失败都是你抢着买单，说‘算是补偿’——但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补偿可言。”

苏晴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这不是她熟悉的林远。她熟悉的林远会在被拒后眼神黯淡却强装笑容，会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还是朋友吧”，会继续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像一颗永远围绕恒星旋转的行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清醒，甚至有些疏离。

“苏晴，”林远站起身，背光的身影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但那些美好，我可能没法再为你创造了。”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她一眼——这个他爱了整整七年的女孩，这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女孩，这个他曾经以为非她不可的女孩。

“再见。”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苏晴的心脏猛地一沉。

林远转身走向咖啡厅门口，没有回头。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身影融入街道上的人流，很快就消失不见。

苏晴呆坐在原地，盯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杯中的拿铁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的拉花图案渐渐模糊、消散。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打开和林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事想跟你说。”

她当时回复：“好呀，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帮忙，学生会的策划案你能帮我看看吗？”

现在想来，他那句“有事想跟你说”，大概就是指今天的表白。而她，甚至没等他说完正事，就理所当然地提出了新的请求。

苏晴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打出一行字：“林远，我们好好谈谈...”

发送键迟迟按不下去。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某种长期以来习以为常的平衡被打破了。那个永远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身影，这次真的走远了。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晴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高二的图书馆，她的笔滚到邻桌男生的脚下。他捡起来递给她，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她的指尖。

“你的笔。”他说，声音清朗，眼睛很亮。

“谢谢。”她接过笔，注意到笔帽上的兔子耳朵缺了一小块，“啊，这里摔坏了...”

“我可以帮你修。”男生脱口而出，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是说，我手比较巧，这种小东西...”

她笑了：“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那支笔修好后，兔子耳朵上多了一圈细细的银色丝线，把裂缝巧妙地装饰了起来。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林远拆了自己最喜欢的钢笔笔夹上的装饰丝。

“为什么要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当时问。

少年林远红着脸，眼神闪躲：“因为...因为它配得上。”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苏晴闭上眼睛。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付出，此刻清晰得令人窒息。她一直以为自己处理得很好，用“友情”的名义给了他留在身边的机会，却从未想过，这对他是怎样一种漫长的凌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学生会学妹发来的消息：“晴姐，晚上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吗？”

苏晴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她输入“我有点不舒服，会议取消吧”，点击发送，然后不顾学妹接连发来的问号，关掉了手机。

咖啡厅的服务生走过来：“**，需要续杯吗？”

“不用了。”苏晴站起来，拿起包，“结账吧。”

“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苏晴怔了怔，点点头，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风**再次响起，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刚才的座位。

空无一人。

只有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像极了那些她已经失去、却刚刚才开始懂得的东西。

而街道的另一端，林远正走过第七个路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查看手机、期待她的回复，而是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这座城市的天空。

初夏的午后，天很蓝，云很淡。

原来没有一直注视着某个人时，世界可以这么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