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跟他回去成亲。”
江家正厅，原本嘈杂的声音陡然安静，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一脸苍白的少女身上。
江家大哥江怀风皱眉，冷声道：“云笙，不要任性，一个山野村夫，无父无母，也无亲族，只有一间破茅草屋，你如何受得了这个苦？”
他说话时，连余光都没给厅中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显然完全不把这人放在眼里。
江云笙垂眸，鸦羽一般的长睫微微颤抖，遮住了眼神中的复杂和悲伤，声音带着和往日截然不同的沉稳：
“我既与他有婚约，自然该嫁给他，贫穷也好，富贵也罢，我都愿意。”
“云笙，你在怨我们是不是？”
江家二哥江怀安一脸不悦：“是，云舒和恒之成婚的事，我们是瞒着你了。
可一来，云舒和恒之情投意合，二来，这本就该是云舒的亲事，三来，若是告知于你，以你的性子，定要惹出一番是非来。
你占了她身份整整十六年，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了，难道连心爱之人都要让给你吗？”
是啊，他们是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你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而我，不过是个鸠占鹊巢、抢了千金大**身份的乡下姑娘。
上辈子惨死的痛苦还历历在目，江云笙身体微微颤抖，她抬眸看向江怀安，一脸诚恳：
“江二公子，江家养我十六年，我心中感激无以言表，绝不敢心生怨恨。
三姑娘和杜公子成婚，乃是结两姓之好的大喜事，我在这儿祝他们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至于我，既然爹娘生前为我定下与秦公子的亲事，我自然要遵从他们的遗愿。”
话落，她将目光落在江怀风口中的山野村夫身上。
男人虎背蜂腰，肩膀很宽，双臂肌肉隆起，袖子半卷，露出结实有力、布满青筋的小臂，他蓄着一脸的络腮胡，看不清面容，身量比在场众人足足高了一个头。
光是往那一站，粗犷野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就是她的未婚夫，秦肃白。
江云笙咽了咽口水，心里还是忍不住害怕，上辈子他就是这般模样出现在江家，宽厚的手掌握成拳头，足有沙包大，感觉一拳就能把自己捶死。
何况，她先前听江云舒说过，乡下男人粗鲁的很，一言不合就打得媳妇鼻血直流，两三天都下不来床，所以见到秦肃白，自己吓得死也不愿和他回去成亲。
当然，也是自己嫌贫爱富，不想舍弃在江家的好日子，以及她原本的未婚夫杜恒之。
但想到自己上辈子惨死后，还是这人剿了匪寇为自己收尸，尤记得他跪在自己墓前说的话：
“没照顾好你，辜负了姜叔姜婶的嘱托，我欠你一条命，等我为你报了仇，就下去给你赔罪。”
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但如今，相比而言，这人或许比江家要靠谱的多。
姜云笙强作镇定，走到秦肃白面前仰起脑袋：“我就是和江云舒调换的姜家女儿，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江云舒是在半个月前被杜恒之带回来认亲的，秦肃白在她们成亲第二日就找到江家，想来也有她的手笔。
不过正好，上辈子自己死皮赖脸待在江家，甚至不择手段地破坏江云舒和杜恒之的感情，最终落得个被乱刀砍死的下场。
如今侥幸重活一世，还回到了秦肃白来接她的这天，她只想远离江家，安稳活到寿终正寝，也不枉老天帮她这么一场。
秦肃白垂眸，打量眼前女子，她生得很漂亮，鹅蛋脸，柳叶眉，杏眼桃腮，肤色莹白，状若繁星的琥珀色眼眸隐隐泛着水光，看着他时，透着几分楚楚可怜和忐忑不安。
他手指微动，却还不等他开口，江母便忍不住出声：
“云笙，莫要胡闹！乡下穷困，你怎么能待得住？不过是一场婚约，给些赔偿的银钱退了便是。
你听娘的，回头娘再给你找一门上好的亲事，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上好的亲事？
江云笙想到前世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可后来呢？
京城来了贵人，她容色上佳，在晚宴上被贵人瞧见，江家为了攀附，不顾那人已经年近五十，家中十八房小妾，用养育之恩逼自己委身于人。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江家把她留在家中，不是所谓的亲情难舍，而是想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所以她逃了，只可惜逃跑途中遇到流寇，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她一口咬下了匪头的耳朵，最终惨死于刀下。
思及此，江云笙转头对着江家父母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江老爷江夫人这些年的细心照料，云笙感激不尽，如今云舒姐姐归来，我这个鸠占鹊巢之人，万不该再借着她的身份占尽便宜。
今日我随相公离开，是心甘情愿，以后也不会贸然登门打扰，就此别过，愿江叔江婶日后诸事顺遂，福寿安康。”
相公？是叫他？
秦肃白怔住。
江父江母也是一愣，不可置信地问：“云笙，你叫我们什么？”
江云笙抿唇：“江老爷江夫人有大公子、二公子以及云舒姐姐承欢膝下，想来也不差我一个。
亲生爹娘还在等着我这个女儿回去给他们上香磕头，从此以后我便改回姜姓，想来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江怀安总算反应过来，他和云笙只差了一岁，兄妹俩自小关系就是家里最好，听到姜云笙不再叫他二哥哥，一阵戾气自心底而出。
“江云笙，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爹娘养你这么多年，你不知感恩，还想和我们断绝关系？
行，既然这么硬气，要分得这么清，那我江家的东西，今日你一件也不许带走！”
“二公子放心，江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江家儿女的，我本也没资格带走。”
姜云笙牵起秦肃白的手：“相公，我们走吧。”
纤弱无骨的小手覆上那只古铜色的大手，却只能堪堪握住男人的两根手指。
秦肃白垂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薄唇微抿，他反手将其包在手心，开口道：
“之前我已在村里摆了酒席，虽然江云舒不在，但婚事已过了明路，回村之后，你只能是我的媳妇儿，你确定要跟我走？”
男人声音不大，低哑沉闷，像是天边的闷雷，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握着她的手却未松半点。
“我知道，我愿意的，相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