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十万甲士只认我一人令旗,殿上衮衮诸公皆在我残躯前色变。
我拄着铁杖叩响金銮殿的阶石:“陛下,臣要守的从来不是龙椅……”“是这燕关无雪,
是枯骨归乡!”“我只护疆土,不护君臣。”——以七千寒尸为阵,踏碎朝野构陷,
唯我残侯镇国门!残侯不拜天子,只拜塞上英魂。且看残侯擎铁杖,独腿镇燕关。
1断腿踏红毯我拖着半截断腿,碾过平南侯府门前的红毯。
身上是洗得发灰、还沾着燕北冻土冰碴的旧玄甲,胯下的老马喷着白气,蹄子踩在红毯上,
印出一串泥污的印子。巷口看热闹的人挤作一团,
指指点点的声音裹着寒风撞进耳朵:“哪来的瘸子,敢坏平南侯的大喜日子?
”“瞧那身破甲,怕是燕北逃回来的残兵吧?”府门口迎客的管家愣了半盏茶的功夫,
才像是认出我,脸上那层油光锃亮的笑意“唰”地掉了,
浮上毫不掩饰的嫌恶:“你……你不是战死在燕北了吗?”我把铁杖往地上一拄,
震得红毯下的青石板嗡嗡响:“平南侯嫁女,我这个‘死了’的表兄,不该来喝杯喜酒?
”管家的脸瞬间白了——满京城都知道,平南侯嫡女苏清漪的婚约,原是订给我的。
三年前我领命去燕北戍边,平南侯转头就把女儿许给了吏部尚书的嫡子,
对外只说我“战殁无归”。今日正是他女儿的及笄宴,也是新婚约的定亲宴。
“侯……侯爷说了,你既‘殉国’,侯府的恩荫就断了,你这瘸子……”管家的话没说完,
就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周烬?”我抬眼,看见苏清漪站在朱漆门内的石阶上,
一身石榴红的襦裙,发间簪着赤金步摇。她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此刻却攥着帕子,
眼神里一半是惊,一半是厌:“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是死了?”我笑了笑,
铁杖在地上敲了敲,“托平南侯的福,燕北的胡虏没杀了我,倒是你父亲的‘恩荫’,
差点让我冻毙在回京城的雪地里。”这话像巴掌甩在苏清漪脸上,她脸色霎时惨白。
这时府内传来一阵喧哗,平南侯苏承安领着一群宾客走出来,看见我时,
那身锦袍都像是僵住了:“周烬?你……你还活着?”我没理他,
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吏部尚书之子——那小子正搂着苏清漪的腰,此刻缩着脖子往后躲。
我把铁杖往红毯上一戳,玄甲上的冰碴落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响:“苏承安,
三年前你说‘周烬殉国,侯府当断亲’,今日我回来了,你女儿的婚约,是不是该认认旧账?
”满场死寂,只有风卷着红毯的碎絮打旋。苏承安的脸由红转青,突然尖声喊:“来人!
把这疯瘸子给我拖出去!他是冒牌货!我表侄早死在燕北了!”两个家奴撸着袖子扑过来,
我却没动——就在他们的手要碰到我玄甲的瞬间,巷口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二十个穿着玄色铠甲的士兵,踏着积雪走进巷口,为首的校尉按着腰刀,
声音像淬了冰:“燕北军前锋营,参见将军!”那二十道身影在雪地里站得笔直,
玄甲上“燕北军”三个字,刺得满场宾客睁不开眼。苏承安的腿一软,
差点摔在石阶上——谁都知道,燕北军是陛下亲封的“镇国锐旅”,而我周烬,
是燕北军唯一活着回来的校尉。2旧约变新仇我没进平南侯府的门,
只在台阶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苏清漪站在门内,隔着朱漆门槛看我,声音发颤:“周烬,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爹也是为了我好……”“为你好?”我摩挲着玄甲上的箭孔,
那是胡虏的狼牙箭留下的,箭头淬了毒,我断腿的脓水,到现在还带着黑腥气,
“他拿着我‘殉国’的假文书去领抚恤时,怎么没说‘为我好’?”苏清漪的脸白得像纸,
再也说不出话。我撑着铁杖站起来,老马凑过来蹭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脖子,
对那校尉道:“回营。”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将军留步。”我回头,
看见一个穿青色锦袍的男子,手里摇着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是太子赵珩。
他是陛下的嫡子,也是京中少数没对我避之不及的人。我拱手行礼,
铁杖在雪地里杵出个坑:“殿下。”赵珩走到我面前,扫了眼我腿上的裹伤布,
又看了看巷口的燕北军,声音压得低:“你不该回来的。燕北军全军覆没,只有你活着,
满朝文武都说你通敌叛国,陛下已经下了密旨,要拿你问罪。”我笑了笑,
把铁杖往地上一拄:“我若不回来,燕北那七千具冻成冰坨的尸骨,
岂不是要被说成‘通敌降卒’?”赵珩的折扇顿了顿,雪落在他锦袍的领口上,
瞬间化了:“陛下信了?”“他信不信不重要,”我指了指自己的断腿,“重要的是,
燕北军的虎符,还在我怀里。”赵珩的眼睛猛地亮了——燕北军虽只剩残部,
但那是唯一能与京营抗衡的兵力。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今夜戌时,东宫偏门见。
我能保你三日安稳。”我没应声,只撑着铁杖转身。老马踩着积雪跟上来,蹄子印在雪地里,
像一串歪歪扭扭的星子。我知道赵珩的心思——他是太子,却不得陛下宠信,
京营兵权握在贵妃的兄长手里,他需要燕北军的虎符。可我要的不是东宫的庇护,
是给燕北七千英魂,讨个清白。3虎符换诺戌时的雪下得更大了,
我撑着铁杖走到东宫偏门时,身上已经落了层白。赵珩在偏门后的暖阁等我,桌上摆着酒壶,
炉火烧得旺。他给我倒了杯酒,酒液泛着琥珀光:“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能暖身子。
”我没接,只把怀里的虎符放在桌上。那枚青铜虎符,一半沾着燕北的冻土,
一半沾着我的血,在暖光里泛着冷意。“殿下要虎符,我可以给你,”我盯着赵珩的眼睛,
“但我要三样东西:第一,给燕北军正名,不许说他们‘通敌’;第二,
把平南侯贪墨的军饷追回来,发还给阵亡将士的家眷;第三,让我回燕北,守着那片冻土。
”赵珩的手指在虎符上顿了顿,突然笑了:“周将军倒是直接。可你就不怕,我拿了虎符,
就不认账了?”“殿下不会,”我撑着铁杖站起来,残腿在地上晃了晃,“燕北军的兵,
只认虎符,不认人。没有我,这虎符就是块废铜。”赵珩的笑意敛了,
他看着我腿上的裹伤布,突然道:“你这腿,若是有太医调理,或许能保住。”“不必了,
”我摸了摸断腿的裤管,那里还裹着胡虏的箭镞,“这条腿,是燕北七千兄弟的墓碑,
留着它,我才能记得自己是谁。”赵珩没再说话,只把虎符推回我面前:“你的条件,
我应了。但你得留在京城——陛下要见你。”我心里一沉——陛下要见我,不是要听我辩白,
是要亲眼看看,这个“通敌的瘸子”,有没有活着的价值。4血旗震龙庭第二日清晨,
我被抬进了皇宫。不是坐轿,是被东宫的侍卫用门板抬着——赵珩说,这样才能让陛下看见,
我是真的“残了”。太和殿的地砖凉得刺骨,我趴在门板上,看见陛下坐在龙椅上,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色比地砖还冷。他扫了眼我的断腿,又看了看我怀里的虎符,
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周烬,燕北军全军覆没,你为何独活?”我撑着铁杖,
从门板上爬起来,残腿在地上打了个颤,却还是站得笔直:“回陛下,末将不是独活。
末将是带着燕北军的军旗,爬回来的。”我解开玄甲的系带,
从内衬里掏出一面皱巴巴的军旗——那是燕北军的帅旗,旗角被胡虏的火烧焦了,
上面还沾着凝固的血。我把军旗展开,血痕在明黄的龙袍前,像一道刺目的疤。
“末将率七千弟兄守燕关,胡虏十万大军攻了三个月,我们没丢一寸土。后来粮草耗尽,
军饷被贪磨,兄弟们啃着冻硬的马肉守城,直到最后一人……”我顿了顿,
铁杖在地上敲出闷响,“末将断腿被俘,是胡虏的奴隶营里的**,把我藏在运粪车里,
送过了燕关。末将爬了三个月,才回到京城。”殿上突然静了,只有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陛下的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这时,贵妃的兄长——京营都督李嵩突然出列,
尖声喊:“陛下不可信他!他带着燕北军的虎符回来,分明是要勾结外敌!”我抬头看他,
突然笑了:“李都督说我通敌,可有证据?”“证据?”李嵩指着我的断腿,
“你若不是通敌,胡虏为何留你性命?”“因为他们要我亲眼看着,
”我把铁杖往地砖上一拄,声音震得殿上的铜铃响,“看着他们把燕北军的尸骨,
堆成瞭望塔!看着他们把弟兄们的头颅,挂在燕关的城墙上!李都督,
你贪墨的那二十万军饷,够燕北军吃三个月!够他们多守十日!你说我通敌,
你问问殿外的燕北军,问问那些冻饿而死的弟兄,谁才是真正的叛国贼!
”李嵩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陛下突然拍案而起,
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的扶手:“李嵩!你可知罪?”李嵩“噗通”一声跪下,
额头磕在地砖上:“陛下!臣冤枉!是平南侯……是平南侯撺掇臣的!”殿外的雪,
突然下得更大了。我趴在门板上,看着殿上的衮衮诸公,
突然觉得好笑——他们穿着光鲜的锦袍,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连燕北的冻土是什么颜色,
都不知道。5残甲守冻土陛下没杀李嵩,只把他贬去了岭南。平南侯被抄了家,
贪墨的军饷追回来一半,另一半被他挥霍空了。苏清漪被送进了尼姑庵,我去看她时,
她穿着灰色的僧袍,正在扫院子里的雪。“周烬,你赢了,”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妆,
素得像张纸,“可你也输了。你断了腿,成了瘸子,京里没人会看得起你。
”我撑着铁杖站在院门口,雪落在我的玄甲上,化了又冻:“我从来没想过赢谁。我只是想,
让燕北的弟兄,能堂堂正正地回家。”苏清漪的扫帚掉在地上,她蹲下来,
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
回到燕北军的营地时,天已经黑了。校尉给我端来热汤,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他看着我腿上的裹伤布,声音发闷:“将军,陛下让您留在京城,封您做‘残侯’,
您为何要回燕北?”我摸了摸老马的脖子,它正卧在火堆边打盹,鼻息喷在我的手上,
暖乎乎的:“燕北的冻土,埋着七千弟兄。我得守着他们。”校尉没再说话,
只把虎符放在我手里。那枚青铜虎符,在火堆的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我把它攥在手里,
断腿的疼,突然没那么刺骨了。6孤臣戍边关开春的时候,我带着燕北军的残部,
回了燕关。燕关的城墙,还留着胡虏攻城的痕迹,城墙上的箭孔,像一个个睁着的眼睛。
我让士兵们把燕北军的军旗,重新挂在城楼上,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像七千弟兄在喊“杀”。夜里,我坐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戈壁。老马卧在我身边,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突然听见城下有人喊:“将军!有信使!”我撑着铁杖站起来,
看见信使骑着快马,从戈壁的尽头跑来,手里举着一封明黄色的圣旨。
“残侯周烬接旨——”信使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陛下口谕,燕北胡虏复叛,
命残侯周烬率燕北军平叛,钦此。”我接过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的绫缎,突然笑了。
城楼下的燕北军,已经开始披甲。玄甲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像雷声。我撑着铁杖,
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戈壁,突然想起赵珩的话:“周烬,你是孤臣。”孤臣又如何?
我摸了摸怀里的虎符,又摸了摸断腿上的裹伤布——燕北的风,会记得我的名字。燕关的土,
会埋着我的忠魂。我是周烬,是燕北军的残将,是守国门的残侯。我不拜天子,
只拜塞上英魂。我不守龙椅,只守这山河无恙。7胡骑卷沙来胡虏复叛的消息,
是顺着燕北的风刮来的。信使说,胡虏的新单于带着三万骑兵,破了燕关西侧的临洮堡,
堡内的百姓和守军,全被钉在堡墙的木桩上。我攥着圣旨的手,
指甲嵌进了绫缎里——临洮堡的守将,是我在燕北军的副将,去年冬天,
他还塞给我半块冻硬的饼子,说“将军留着垫肚子”。“点兵。”我把圣旨往桌上一摔,
铁杖在石桌上敲出一道裂纹,“带足箭镞和火油,明日寅时,开拔临洮堡。
”校尉愣了愣:“将军,咱们只有一千残兵,胡虏是三万骑兵……”“一千够了。
”我摸着怀里的虎符,声音像淬了冰,“燕北军的兵,一个能顶十个。”夜里,
我坐在城楼上磨铁杖。那根铁杖是用胡虏的长枪改的,枪头磨得雪亮,能映出我断腿的影子。
老马凑过来蹭我的胳膊,我摸了摸它的脖子,
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是副将去年给我的那半块,冻得像石头,我一直揣在怀里。
“明日打完仗,给你喂豆子。”我把饼子塞回怀里,铁杖在石砖上磨出火星,
“吃最饱的豆子。”8兵破骑寅时的天,是墨色的。一千残兵列在燕关下,
玄甲上还沾着夜里的霜。我撑着铁杖站在阵前,把虎符举过头顶:“今日去临洮堡,
不是打仗,是给弟兄们收尸。怕死的,现在走,我不拦着。”没人动。一千道目光,
都落在我手里的虎符上。为首的校尉把刀往地上一拄:“将军在哪,我们在哪!
”马蹄踏碎了霜,我们的队伍像一道黑虹,扎进了燕北的戈壁里。临洮堡的方向,
飘着黑灰——是胡虏烧堡的烟。我催着老马往前赶,断腿在马背上颠得发麻,
血顺着裹伤布渗出来,滴在戈壁的沙里,瞬间被吸干。离临洮堡还有三里地时,
胡虏的骑兵突然从沙丘后冲了出来。为首的胡虏将领,举着弯刀喊:“周烬!
你这瘸子还敢来送死!”我没说话,只把铁杖往前一指:“火油营,上。
”早就藏在沙丘后的二十个火油兵,突然掀翻了背上的油桶。火油顺着沙丘流下去,
裹着胡虏的马蹄——校尉一箭射过去,火油“轰”地烧起来,胡虏的骑兵瞬间成了火人,
惨叫声裹着烟,飘得老远。“冲锋。”我把铁杖往马背上一敲,老马嘶鸣着往前冲。
一千残兵跟着我,像一把钝刀,扎进了胡虏的阵里。刀砍在玄甲上的声音,
箭射进肉里的声音,混着胡虏的嘶吼,在戈壁上炸开。我用铁杖挑翻一个胡虏骑兵,
枪头扎进他的喉咙,血溅在我脸上,是热的。断腿突然一阵抽痛,我从马背上摔下来,
铁杖撑在沙里,才没跪下。“将军!”校尉扑过来护我,却被胡虏的弯刀砍中了胳膊,
血溅在我玄甲上。我攥着铁杖,撑着断腿站起来,
把枪头对准了胡虏的新单于——他正举着弯刀,往我这边冲。“你爹是我杀的!
”我把铁杖往前一送,枪头扎进了他的胸口,“去年冬天,在燕关的城楼上!
”新单于的眼睛瞪得滚圆,弯刀“当啷”掉在沙里。我猛地把铁杖往回抽,血喷了我一脸。
胡虏的骑兵见单于死了,瞬间乱了阵脚。我撑着铁杖,对着阵喊:“降者不杀!”风裹着沙,
吹在我脸上,雪和沙混在一起,像燕北的土。9木桩魂泣临洮堡的堡墙,
钉了一百二十七根木桩。我让士兵把木桩上的尸体放下来,每具尸体都冻得硬邦邦的,
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怒容。副将的尸体在最上面,他的手里,
攥着半块饼子——和我怀里的那半块,是一对。我把自己怀里的半块饼子,塞进他的手里。
铁杖在沙里杵出个坑,我对着一百二十七具尸体,磕了三个头。“弟兄们,
”我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家,我给你们守着。”风沙卷着我的花,飘向戈壁的尽头。
回燕关的路上,信使又来了——是东宫的人,骑着火红的马,手里拿着赵珩的密信。
“殿下说,李嵩在岭南联络了藩王,要反。”信使的声音压得低,“陛下召您回京城,
掌京营兵权。”我把密信捏成了团:“京营是李嵩的地盘,我一个瘸子,掌得动吗?
”“殿下说,燕北军的虎符,能镇住京营的兵。”信使把一个锦盒递过来,里面是一枚玉印,
“这是殿下的东宫印,您拿着它,京城的城门,任您进。”我盯着锦盒里的玉印,
突然笑了——赵珩这是把我当刀,要我去砍李嵩的脑袋。可我这条命,早就是燕北的了,
哪能由着他摆弄?“回禀殿下,”我把锦盒推回去,铁杖在沙里敲了敲,“燕关的风,
比京城的墙,稳。”10玉印抵风沙李嵩反了。
消息是顺着燕北的风刮来的——他带着藩王的兵,围了京城,把陛下和太子困在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