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交割处

晨昏交割处

主角:沈蔓陈屿乐乐
作者:八月清荷

晨昏交割处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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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风夜里的葱花劫下午五点半,天色因为台风的迫近,

提早沉入一种浑浊的、铁锈色的昏暗。风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撞在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上,

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呜咽,像某种巨兽在远方呼吸。沈蔓关掉抽油烟机,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的底色。她将煮好的紫菜虾皮汤倒进两只白瓷大碗,

碗底提前摆好了十只元宝状的小馄饨。汤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一方窗玻璃,

玻璃外是隔壁楼栋几乎一模一样的阳台,晾着颜色灰扑扑的衣物。她端碗出去时,

看了一眼次卧的阳台。磨砂玻璃门内,隐约可见陈屿侧身的轮廓。他靠在藤椅里,

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婚戒。那是他接工作电话时的标准姿势。

已经打了二十多分钟。乐乐下午睡多了,此刻正趴在地毯上摆弄乐高,

小鼻子因为感冒还没好透,呼吸声有些重。“乐乐,洗手,吃饭。”沈蔓把碗放在餐桌上,

声音不高,刚好压过风声。陈屿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

很快拉开了阳台门。带着湿气的风趁机钻进客厅,吹动了茶几上几张乐乐的涂鸦纸。

“马上吃饭。”陈屿对沈蔓说,声音里带着电话会议后的干涩。他走过来,

习惯性地想揉揉乐乐的头发,被孩子一偏头躲开了。“爸爸臭。”乐乐皱着鼻子,

指的是陈屿身上淡淡的、从公司带回来的空调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

陈屿的手在空中停顿半秒,收回,转身进了洗手间。水流声响起。沈蔓摆好筷子,坐下,

等着。餐桌是北欧风的原木色,很小,挤在客厅和开放式厨房的过渡区。

当初买它是因为户型小,这桌子不占地方。现在看着,总觉得它像这个家一样,

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陈屿出来,头发微湿,大概用冷水扑了脸。

他在沈蔓对面坐下。两人同时拿起勺子。“药吃了吗?”陈屿问,舀起一勺汤吹了吹。

“吃了。下午四点半吃的。”沈蔓回答,语气平静无波。她看着他低头喝汤时露出的发顶,

那里有几根白发,在顶灯光线下格外刺眼。去年还没有,或许有,但她没注意到。

“明天早上我送吧,你多睡会儿。”陈屿说,咬了一口馄饨。“你九点不是有项目周会?

”“我跟李经理说一声,晚到半小时。”“不用。我送。”沈蔓说,“你开会重要。

别又让人抓你迟到的话柄。”她的话里有细密的刺,但包裹在平静的语调里,

像馄饨馅里混进的一小粒碎骨,不留意就咽下去了,但可能划伤食道。陈屿没接话,

又吃了几口馄饨。客厅里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轻响、乐乐模仿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以及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风声。然后,陈屿很自然地,像是随口提起天气一样,

说:“今天馄饨没放葱花?”沈蔓手里的勺子,“叮”一声,轻轻磕在了碗沿上。她抬起头,

看着陈屿。陈屿正用勺子在自己碗里搅动,目光落在漂浮的紫菜和虾皮上,微微蹙着眉,

那表情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一种心不在焉的确认,

一种对日常程序出现微小偏差的、下意识的指出。沈蔓没说话。她的视线缓缓移向陈屿的碗。

清亮的汤里,分明飘着几缕被热汤烫得蔫软的、翠绿色的葱花末。不多,但确实存在。

她再看向自己的碗。同样,葱花沉在碗底,像一片微缩的、失去生机的森林。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风声、孩子的嬉闹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推远。

沈蔓的感官异常清晰起来。她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葱花被热油激过的香气,

混着紫菜的咸腥。她看见顶灯在陈屿碗里汤面上投下的、晃动不安的光斑。

她听到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造成一种低鸣。2年之盲他没看见。或者说,

他看见了,但大脑没有处理这个信息。他的心思还在别处——那个冗长的电话会议,

明天可能存在的项目风险,上周没修复完的某个代码bug,或者仅仅是这片城市黄昏里,

无孔不入的疲惫。七年了。结婚七年,住进这个房子五年,乐乐五岁。

她几乎每天为他准备早餐或晚餐。他知道她不喜欢吃姜,她记得他吃面要加醋。

他们熟悉彼此身体的小毛病,知道对方在压力下会有什么小动作。

他们共享银行账户、房贷还款计划、孩子的成长相册、每年春节回谁老家的艰难协商。

但他没看见她碗里的葱花。这个认知,荒谬得像一根极细的针,

防地刺穿了沈蔓用“没事”“都行”“习惯了”层层包裹起来的、某个早已麻木肿胀的角落。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凉的、令人颤栗的酸涩,迅速蔓延开来。

陈屿终于察觉到异样的沉默。他抬起头,撞上沈蔓的视线。她的眼睛很黑,

此刻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他心悸的平静。“怎么了?”他问,

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沈蔓缓缓放下勺子。瓷器与木头桌面接触,

发出沉闷的一声。“我放了。”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陈屿愣了一下,

随即低头看自己的碗,用勺子拨弄几下。沉底的葱花被翻搅上来,

翠绿的颜色在浑浊的汤里格外扎眼。一丝尴尬混杂着懊恼,浮上他的脸。“哦……我没注意,

沉底了。”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还挺香。”沈蔓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抱歉、不解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的复杂表情。那不耐烦很轻微,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沈蔓捕捉到了。就像她能在一堆杂乱的数据报表里,

一眼找出那个有问题的数字。“陈屿,”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窗外的湿冷空气,“上周四,是什么日子?”陈屿的眉头再次蹙起,

这次是真实的困惑。他在记忆里快速搜索:上周四……上周四他在公司待到晚上十一点,

为了赶一个紧急上线。“上周四?怎么了?是……乐乐的幼儿园有事?”他试探着问。

沈蔓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流穿过鼻腔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一格一格,规整而冷漠。“没事。”她说,

拿起勺子,继续吃馄饨。馄饨皮已经有些泡软了,馅料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陈屿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在扩大。他努力回想,上周四……结婚纪念日?不对,

他们是十月结婚的。她的生日?在五月。情人节?早过了。

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需要标记的日期,都不是上周四。“蔓蔓,到底怎么了?

”他放下勺子,身体前倾,语气里带了点恳求,“我最近项目压力大,脑子有点乱。

你直接告诉我。”沈蔓咀嚼着,咽下口中的食物。馄饨有点凉了,

滑过食道时带着微微的滞涩感。“去年这个时候,”她没看他,像是在对碗里的汤说话,

“你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带我和乐乐去厦门看海。项目结束了三个了。”陈屿语塞。

承诺像沙滩上的字,被生活的潮水一遍遍冲刷,模糊得只剩下一点痕迹。他记得说过这话,

但具体在什么情境下,已经记不清了。当时是真心想去的,

后来……后来总有“更重要”的事。“上个月乐乐幼儿园开放日,你让我请假去的。老师说,

爸爸们很少来。”沈蔓继续说着,语气平直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乐乐拼的那个火箭,得了展示区第一名。我拍了照片发你。你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陈屿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解释,那个开放日正好撞上季度汇报;他想说,他看了照片,

为儿子骄傲;他想承诺,下次一定去。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他知道,

“下次”可能依然是“下次”。“还有,”沈蔓终于转过头,直视他,

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上周四,是我妈打电话说体检报告有点问题的第二天。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你加完班回来,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没事’。

你说‘早点睡’,就进了书房。”陈屿的血液似乎凉了一下。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确实很累,脑子里塞满了技术方案。他看见沈蔓坐在沙发上,背影有些僵直,

但他以为她只是在刷手机或者发呆。他问了,她说没事,他就真的以为没事。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沙哑,没有多问一句“妈的身体怎么样”。

他不是不关心。只是……那种关心,需要他主动调动起已经被工作榨干的注意力,

去穿透她习以为常的“没事”伪装。而他,常常选择相信那层伪装,因为那是最省力的路径。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语言如此贫乏。道歉吗?为没看见葱花?

为忘记一个并非纪念日的、关于她母亲健康的日子?

为所有那些被忽略的、沉在生活碗底的细微情绪?太轻了。又太重了。“先吃饭吧。

”沈蔓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注定无力的言辞,重新低下头,“凉了。

”3毛玻璃后的暴风雨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过。

只有乐乐偶尔发出的一些音节,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

然后迅速被更大的寂静吞没。陈屿味同嚼蜡。葱花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每一次咀嚼,

那细微的植物纤维都像是在提醒他刚才的盲目。他想说点什么,

但沈蔓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意图都轻柔而坚定地推开。

收拾碗筷时,沈蔓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也更轻。水流冲刷着碗壁,发出哗哗的声响。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弓起的背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

很旧了,领口有些松懈,露出一截白皙的、脆弱的脖颈。这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

在清晨的微光里,在深夜的灯光下。它代表着安稳,代表家,

代表他疲惫归来时可以停靠的港湾。但此刻,

这个背影透出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疏离和……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一棵树在内部默默腐朽,外表却依然挺立。“我来洗吧。”他走上前。“不用。

”沈蔓没有回头,“你去看看乐乐,该洗澡了。”她的声音没有波澜,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屿退后一步,像是被那平静的语气烫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客厅,

步履有些沉重。给乐乐洗澡是一场小型的战役。孩子感冒刚好,情绪敏感,一会儿嫌水烫,

一会儿又抓着橡皮小鸭子不肯出来。陈屿有些心不在焉,

好几次差点把沐浴露弄到乐乐眼睛里。乐乐瘪着嘴要哭,陈屿手忙脚乱地哄,

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他终于把乐乐收拾干净,抱到床上。

沈蔓已经整理好厨房,走了进来。她接过乐乐,熟练地给他穿好睡衣,

哼起那首不知名的、轻柔的摇篮曲。她的侧脸在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

甚至有一种圣洁的意味。但陈屿知道,那柔和之下,

是刚刚在餐桌上裂开的、深不见底的沟壑。乐乐很快在母亲熟悉的气息和歌声中沉沉睡去,

小手还抓着沈蔓的一根手指。沈蔓轻轻抽出手,掖好被角,关了台灯,

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她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陈屿站在昏暗的客厅里,

看着她走过来。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夹杂着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的噼啪声,急促而凌乱。

台风的前锋已经到了。“我们谈谈。”陈屿说,声音在风雨声的间隙里,显得有些干涩。

沈蔓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与他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她没有开大灯,

只有阳台门透进来的、对面楼宇的零星灯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彼此沉默的身影。

“谈什么?”她问,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陈屿感到一阵无力。谈什么?从何谈起?

从葱花开始,似乎太过可笑;从那些被遗忘的承诺开始,又像在翻旧账,

而且他知道自己理亏。“今天……是我没注意。”他选择了最表层的切口,“最近太忙了,

眼睛有点花。”沈蔓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忙。”她重复了这个字,

像在品味它的含义,“我们都忙。我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送乐乐,

挤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处理一堆烂账和永远不满意的报表,

应付难缠的客户和阴阳怪气的上司。下班接乐乐,买菜,做饭,陪他玩,给他洗澡,讲故事。

等他睡了,有时候还要处理没做完的工作。”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

“你也忙。你加班,开会,写代码,解决bug,应付老板的压力,同事的甩锅。我们都忙,

忙到没时间好好说句话,忙到看不见对方碗里的葱花,忙到……忘了对方也需要喘口气。

”“我不是故意的,蔓蔓。”陈屿感到一阵焦躁,那焦躁源于被指责,

也源于内心深处对自己某种失职的隐约承认。“我知道你辛苦。我也在尽力。

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费、两边老人的身体……哪一样不要钱?不要精力?我这个组长,

看着光鲜,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一步跟不上,后面多少年轻人等着顶上来?我不敢停。

”“我没让你停。”沈蔓转过头,在昏暗中看着他。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映着窗外闪烁的、不确定的光。“陈屿,我没要求你时时刻刻看着我,

记着每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子。我只是……”她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我们不像夫妻,更像合租的、共同抚养一个孩子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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