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和亲,我替她出嫁。凤冠遮不住掌心朱砂,红帐外是漫野黄沙。我演着尊贵娇花,袖里藏着见血封喉的刀。
新王看破我的伪装,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小骗子,你眼底的野心藏不住。”当青梅竹马的表哥前来拆穿,我于祭坛饮下毒酒——这次,我要这北漠的王座,也要他的一颗真心。
凤冠有九斤重。
赤金打造的凤凰鸟喙尖锐,死死啄进我的头皮。
我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不敢动,动一下脖子就要断。
膝盖上的手在抖。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洗不掉的朱砂——那是用来掩盖我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茧子。
「阿昭,你记住。」
长公主李宛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耳朵。
「过了雁门关,你就是李宛。大梁再无阿昭这个人。」
她说这话时,正把那只平日里用来赏人的玉如意,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为了让我记住疼。
为了让我记住恐惧。
车窗缝隙透进来一股腥臊的风。
是北漠的味道。
我掀开红盖头的一角,透过晃动的车帘往外看。
黄沙漫天。
送亲的队伍死气沉沉,没人敢说话。
谁都知道,这不是去享福,是去送死。
北漠新王阿史那·也就是个疯子。
听说他弑父杀兄上位,半个月前刚攻破了大梁的三座城池。
父皇——不,皇帝为了求和,送出了他最疼爱的长公主。
可李宛不想死。
所以,我是那个替死鬼。
我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
因为身形和她有七分像,被选中成了这个牺牲品。
昨夜,李宛把那碗掺了哑药的酒灌进另一个小宫女嘴里,指着她痛苦扭曲的脸对我说:
「阿昭,要是露了馅,这就是你的下场。你的阿娘还在浣衣局,懂吗?」
我懂。
我当然懂。
我摸了摸袖筒里藏着的匕首。
那是临行前,我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阿娘塞给我的。
不是让我杀人。
是让我在受辱前,给自己个痛快。
「停——!」
马车猛地停住。
巨大的惯性让我一头撞在车壁上。
凤冠歪了,扯掉一缕头发,钻心的疼。
我还没来及扶正,车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扯下。
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冷得像刀割。
「大梁的公主,娇气得很。」
一道粗嘎的声音响起。
逆着光,我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北漠大汉骑在马上,手里拎着还在滴血的马鞭。
他身后,是乌压压的一片骑兵。
不像送亲的仪仗,倒像是来劫杀的土匪。
「下来。」
大汉用鞭柄指了指我。
送亲的大梁礼官哆哆嗦嗦地驱马上前:「放肆!这可是长公主殿下,怎可……」
「啪!」
一鞭子。
礼官的脸上瞬间多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整个人栽下马去。
四周的大梁士兵握紧了枪,却没人敢动。
因为四周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张拉满的弓。
「我们狼主说了,大梁人狡诈。」
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既然是送来和亲的诚意,那就别藏着掖着。把车砸了,让公主骑马走完这最后十里地。」
砸车?
我浑身一僵。
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下马威。
要是没了马车遮挡,我这身还没完全练好的仪态,能不能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蛮人?
「怎么?不愿意?」
大汉眼露凶光,手里的鞭子再次扬起。
这一鞭子要是抽在身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袖子里的匕首。
不能怕。
我是李宛。
我是大梁最尊贵的女人。
我不等他鞭子落下,猛地掀开车帘。
红裙如血,在风沙中翻飞。
我挺直脊背,踩着车辕,一步步走下去。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大汉,看向他身后的苍茫荒原。
「车太闷,本宫正好想透透气。」
我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颤抖。
尽管我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
大汉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南国公主,竟有这般胆色。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我。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羊。
或者,一个即将被玩坏的玩物。
「好。」
他扔过一根缰绳。
「那就请公主上马。」
那是一匹未被驯服的烈马,鼻孔里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他们想看我出丑。
想看大梁的尊严摔进泥地里。
我握住粗糙的缰绳。
掌心的刺痛提醒我,我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李宛。
我在浣衣局洗过十年的衣服,我在马厩里刷过三年的马。
我咬着牙,踩住马镫,翻身而上。
动作不算优美,但足够利落。
烈马嘶鸣一声,想要尥蹶子。
我死死勒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驾!」
我低喝一声。
马蹄扬起尘土,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我听见身后传来蛮兵们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但我不敢回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那个卑微的宫女阿昭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必须在狼群里求生的李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