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幽深水域的梦魇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敢靠近任何一片看上去幽深的水域。不是矫情,
是真的怕。那种怕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脚脖子开始往上蔓延的,
像有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正从水底伸上来,慢慢慢慢地,
捏住你的脚踝,然后往下拽。二十多年了,数不清我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
梦里是2000年的夏天,豫东平原上那个热得冒烟的村庄,村东头那座废弃的窑坑。
水是绿的,绿得发黑,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阿强站在坑边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一头扎下去,水花溅起来,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后背全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有时候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的,因为那个下午的每一秒钟,都像刀刻一样印在我脑子里,
二十年了,一点都没模糊。那是2000年的夏天,我十三岁,刚上初一。
那年夏天热得邪性。玉米刚刚从地里冒出了苗,太阳就像个大火盆扣在头顶上,
把整个村子烤得蔫头耷脑的。狗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喘气,鸡都躲到树荫里不肯出来,
连平时最勤快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叹气。我们村在豫东平原上,
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全是庄稼地。玉米刚冒出了苗,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灰扑扑的,
没精打采。地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踩上去噗噗地冒白烟。这样的天,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唯一能让人精神一振的,就是去窑坑里洗澡。窑坑在村东头,离最近的住户也就几百米。
那地方原来是个砖窑,早年间生产队烧砖用的。后来砖厂关了,窑坑就荒了。
再后来有人承包下来改成鱼塘,养了几年鱼,也不知怎么的又不养了,就那么撂着。
坑里的水没人管,反而越来越清,四周长满了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好看得很。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一到夏天就往那儿跑。大人们其实不让去,说那坑深,
说淹死过人,说水底下不干净。但我们谁听得进去?天这么热,整个村子不是很富裕,
连个电扇都舍不得开,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白天再不去水里泡着,那还不得热死?再说,
那窑坑确实是个好地方。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水草绿莹莹的,在水底下一摇一摆的,
像跳舞。鱼也多,鲫鱼、白条、泥鳅,一群一群的,在水里窜来窜去。有时候站在水里不动,
就有小鱼来啄你的腿,痒痒的,酥酥的,舒服得很。坑边上的柳树底下最凉快,
树荫投在水面上,把一片水染成墨绿色,站在那底下,身上的暑气一下子就消了一半。
我们每天下午都去,雷打不动。一两点钟,太阳最毒的时候,我们几个就碰了头,
光着脚丫子,趿拉着拖鞋,顶着大太阳往窑坑那边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大人们都在家里睡午觉,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只有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知了——知了——知了——”那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铁丝往脑子里钻。我们这群人里,
领头的叫阿强。阿强比我大一岁,个子高,膀子宽,浑身上下的皮肤晒得跟黑泥鳅似的,
在水里一钻就没影了,找都找不到。他水性最好,敢往深水区扎,敢从坑沿上往下跳,
敢在水底下憋气憋好几分钟。我们几个都不如他,所以他说什么我们都听着,
他是我们这群人的老大。阿勇比我们小一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豆芽菜,但水性也不差。
他家里穷,爹在外头打工,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两个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阿勇平时话不多,总是闷声不响的,但干活实在,玩起来也实在,从来不偷奸耍滑。
阿刚跟我同岁,是我们这群人里嘴最碎的一个,一天到晚说个不停,
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能变出花来。他爸在镇上开了一个修车铺,家里条件比我们都好,
所以他身上总有零花钱,有时候买几根冰棍分给我们吃。他是我们这群人的开心果,有他在,
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还有阿明、小军、二蛋,加上我,一共七个人。我们七个,
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混在一起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偷过队里的西瓜,
烧过别人地里的红薯,什么事都一起干过。我们甚至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拜过把子,磕过头,
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时候觉得这世界就这么大,这七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天下午,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吃了午饭,我在家里待不住,就溜了出来。
我妈在堂屋里睡午觉,我爸出去打牌了,家里静悄悄的。我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一走到巷子里,热气就像一床棉被捂过来,闷得人喘不上气。我先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等着。
那棵槐树有几百年了,树冠大得能遮住半亩地,是我们村的“地标”。我到的时候,
阿明已经在了,蹲在树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小军和二蛋也来了,
两个人在争一根冰棍棍,你推我搡的,谁也不让谁。“阿强呢?”我问。“还没来,
等会儿吧。”阿明头也不抬地说。过了一会儿,阿勇来了。他光着膀子,
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裤,短裤上破了两个洞。他手里拎着一双塑料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他脸色不太好,闷闷不乐的,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最后来的是阿刚。
他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
我妈蒸的馒头,我偷了两个!”说着从兜里掏出两个馒头,已经被他跑得变了形。“阿强呢?
怎么还没来?”阿刚四处张望。“谁知道呢,等他一会儿吧。”我们就蹲在槐树底下等。
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知了在头顶上叫,叫得人心烦。
阿刚把馒头分了,一人掰了一块,就着不知道从谁家顺来的蒜瓣吃了。馒头是昨天剩的,
有点硬,但嚼起来挺香。等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阿强才来。他是跑着来的,满头大汗,
脸上却带着笑,好像有什么高兴事。“你们猜我今天带了啥?”他一过来就神秘兮兮地说。
“啥?”我们几个都来了精神。阿强从背后掏出一个东西,在我们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肉,肥的,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肉?!
”阿刚眼睛都亮了,“哪来的?”“我妈让我去我姥爷家拿的,我姥爷杀猪了,
给了我家一块。”阿强得意地说,“我偷着切了一块,咱们今天烤着吃!”“上哪儿烤去?
”“窑坑边儿上啊!那儿有枯树枝,有干杂草,烤起来方便。”我们几个一听,都高兴坏了。
那个年代,吃肉不是常有的事,尤其是阿勇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
阿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走!走!走!
”阿刚跳起来,拉着阿强就走。我们七个人,浩浩荡荡地往窑坑那边去。阿强走在最前面,
手里拎着那块肉,像举着一面旗。太阳还是那么毒,但有了肉的念想,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到了窑坑边上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两点多钟。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连知了都叫不动了,
偶尔有一两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哼哼。窑坑还是那个窑坑,水还是那么清,
柳枝还是那么绿。但那天,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好像太安静了。平时坑里总有些动静,鱼跃出水面的声音,青蛙扑通跳进水里的声音,
鸭子和鹅叫唤的声音,可那天什么都没有。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一动不动,
连一丝风都没有。柳枝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今天咋这么静?”阿明小声说了一句。
“热得呗,啥都不动弹了。”阿强不以为然地说。他已经把塑料袋解开,
把那块肉拿出来放在一块石头上。肉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有点变味了,但谁也不在意。
“水好像也特别清。”阿勇突然开口,他蹲在坑边,手伸进水里搅了搅,
“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根水草。”确实,那天的水清得过分。能看见水底下的鹅卵石,
能看见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穿梭。
但那清透里透着一股子阴沉的凉意,手伸进去,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肘。
“先洗个澡,热死了。”阿强说着就开始脱衣服。我们也都跟着脱。短裤一扒,拖鞋一甩,
光着脚踩在坑边的泥地上。泥地被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板都发疼,
我们一个个呲牙咧嘴地往水里跳。“噗通!”“噗通!”“噗通!”水花四溅,
凉意从脚底板一下子窜到头顶,舒服得让人直打哆嗦。那天水有点凉。不是正常的凉,
是那种阴阴的、沉沉的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我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感觉脚底下的水草在缠我的脚,滑溜溜的,让人心里发毛。“水有点凉啊。”我嘟囔了一句。
“凉点好,凉快。”阿强已经游到了深水区,仰面朝天地漂着,嘴里叼着一根水草,
翘着二郎腿,悠闲得很。阿勇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站在水里不动,低着头看着水面,
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闷闷不乐,而是一种专注,一种出神,
好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阿勇,看啥呢?
”我问。他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很轻:“没啥。
”“是不是想你爸了?”阿刚在水里扑腾着问。阿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但那天后来我才知道,他爸从外地打电话到村口小卖部,说今年过年也不回来了。
阿勇他妈接完电话,坐在灶房里哭了半个下午。这些事阿勇谁也没告诉,
但他一整天都像丢了魂似的。阿刚和小军、二蛋在水里打水仗,你泼我我泼你,
闹得不可开交。阿明不敢往深处去,就在浅水区扑腾,两只手撑着底,两条腿在水面上拍打,
溅起一堆水花。我们在水里泡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身上的热气都散干净了,
太阳也没那么毒了。阿强从水里爬上岸,拿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开始捡干柴火。
我们也都跟着上了岸,帮着捡柴火。坑边上的柳树底下有不少枯枝,
我们一会儿就捡了一大堆。阿强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把柴火点着了。
火苗子蹿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烟往上升,在柳枝间散开了。我们把那块肉切成几块,
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肉在火上滋滋地响,油滴到火里,火苗就猛地蹿一下。
香味飘出来,馋得我们直咽口水。“熟了没?熟了没?”阿刚不停地问。“急啥,等着。
”阿强翻着肉串,一副老练的样子。肉烤好了,外焦里嫩,黑乎乎的,吃起来有点苦,
但我们都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一人一小块,咬在嘴里,满嘴流油。阿勇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好像舍不得咽下去。他把肉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地嚼,
眼睛看着水面,眼神空空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阿勇,
你咋了?今天一直不太高兴。”我问他。阿勇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说:“我爸说今年不回来了,工地上活多,走不开。”我们都沉默了。
阿勇他爸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次,阿勇想他爸想得厉害。每年都盼着过年,
过年他爸就回来了,给他带新衣服,带好吃的。可今年,他爸说不回来了。“没事,
”阿强拍了拍阿勇的肩膀,“你爸不回来,有我们呢。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吧?”“对!”阿刚跟着喊。阿勇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没那么苦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吞下去的不是肉,而是一块很硬的东西。2水下的无声较量肉吃完了,火也灭了,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热。我们又跳回水里,继续泡着。这时候,阿强突然来了兴致。
“今天咱来比比,看谁潜水时间长,水性最好,看看谁最厉害。”他从水里冒出头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脸得意地说。“比就比,谁怕谁!”阿刚第一个响应。“我可不比。
”阿明在浅水区缩着脖子,“我憋不了那么久。”“你就在边上看好了。
”阿强不屑地摆了摆手。阿勇没说话,他站在水里,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在水里无意识地划拉着,划出一道道涟漪。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碰到岸边又折回来,互相碰撞,碎成一片细碎的光。阿强开始活动身体,伸胳膊蹬腿的,
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准备。他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对我们说:“我先来,
给你们露一手!你们给我数着,看我憋多长时间。”“行,你开始吧。”小军说。
阿强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条灵活的鱼,“噗通”一声扎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我一脸。
我抹了一把脸,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看。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慢慢地,慢慢地,
归于平静。我们几个站在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心里默默地数着。一秒,两秒,
三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阿强没有露头。“这小子,
还真能憋。”阿刚笑着说,但声音里已经有点不自然了。三分钟过去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四分钟了,还是没有。我的心里开始发慌。阿强水性是好,但从来没有憋过这么长时间。
我看了看阿刚,他脸上的笑也没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阿强这是咋了?
不会出啥事了吧?”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像是怕惊动水底下什么东西似的。
没人回答我。水面像一块绿色的玻璃,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太阳照在上面,
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可那光也是冷的,阴森森的。阿勇这时候开口了。他皱着眉头,
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要不,我下去看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我们都听见了。
“我也去!”阿刚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他已经站直了身子,
脸上带着那种我们熟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要不……再等等?”阿明在浅水区小声说,他向来胆子小。“等啥等?
”阿刚说,“阿强那小子肯定憋着劲儿想赢呢,我下去把他拽上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阿勇看了阿刚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噗通!
”“噗通!”两朵水花几乎同时溅起,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又被碧绿的水面吞没。
他们入水的姿势都不错,像两条滑溜溜的泥鳅,几乎没有激起多大的动静。
水面再次归于平静。蝉还在叫,知了——知了——,没完没了。
我和阿明、小军、二蛋四个人站在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气泡,没有水花,
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们从来没有下去过一样。“不……不对……”小军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他们咋还不上来?”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紧,
疼得我喘不上气。我想喊,可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去叫人!
”二蛋突然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岸上跑。他跑得太急,脚底下一滑,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泥地上,他连疼都顾不上,爬起来接着跑。阿明已经哭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哆嗦着嘴唇说:“他们……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淹着了……”“别胡说!
”我吼了他一声,但其实我自己也怕得要命。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在水里泡久了的那种抖,
是打心底里往外冒的寒意,冷得我上下牙直打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淹着了!”我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坑面上回荡,
显得又尖又细,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小军也跟着喊,阿明也喊。我们三个站在水里,
冲着村子的方向拼命地喊。可是窑坑离村子有几百米,我们的声音能传过去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我得一直喊,一直喊,直到有人来。最先跑来的是在附近地里干活的人。
那天下午,村西头的赵大叔带着他两个儿子在玉米地里除草,听见我们的喊声,
扔下锄头就跑过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咋了?咋了?
”他跑到坑边上,弯着腰直喘气。
“有人……有人淹着了……三个人……下去就没上来……”我指着水面,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大叔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他往水面上看了一眼,然后二话不说,把上衣一扒,
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他两个儿子也紧跟着跳了下去。我们在岸上等。
赵大叔的水性是村里出了名的好,他年轻的时候在河里撑过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有他在,应该没事的,应该没事的……可是,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赵大叔也没有上来。他的两个儿子也没有上来。水面还是那副样子,
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赵大叔也下去了,
他也没有上来。那可是赵大叔啊!水性最好的赵大叔!“爹!爹!
”赵大叔的大儿子从水里冒出头来,声音都变了调。他的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溜圆,
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咋了?你爹呢?”我冲他喊。他没回答我。
他疯了一样地往岸上游,手脚并用,扑腾得水花四溅。他游到岸边,连滚带爬地上了岸,
一**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咋了?你到底咋了?!”我跑过去拽他的胳膊。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空洞洞的,像是魂儿被人抽走了。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声音,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你爹呢?!
”我又问了一遍。他哆嗦着抬起手,指着水面,嘴唇翕动了半天,
终于挤出来几个字:“下……下去了……他……他下去了……”“我知道他下去了!他人呢?
!”“没了……没了……”他喃喃地说,“都……都没了……”这时候,
赵大叔的小儿子也从水里爬了上来,跟他哥一样,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彻底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脑子像被人灌了一盆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
我只知道一件事,出事了,出大事了!3骷髅手的秘密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都是些碎片,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有人跑回村里报信了,然后全村的人都来了。
等我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的时候,窑坑边上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全是脑袋。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差不多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交头接耳地嘀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来。阿强的妈妈瘫在地上,两只手拍打着地面,
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到底咋了呀!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让妈咋活呀!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一样划拉着每个人的心。阿勇的爸爸?他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他怎么在这儿?阿勇的爸爸站在人群中间,双眼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嵌进肉里了,
渗出了血。他冲着天空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像是什么野兽的嚎叫,
听得人心里直发毛。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从工地上打车回来的,
到家的时候连口水都没喝就跑来了。阿刚的奶奶也来了。阿刚的爸妈都在镇上,
没来得及赶回来。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坑边上,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反反复复的,像是在念经。村长和队长都来了。
两个人站在坑边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村长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队长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几个水性好的年轻人,在村长和队长的示意下,
准备下水捞人。他们脱了衣服,活动了一下身体,一个个表情凝重,像是要上战场一样。
“小心点。”村长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第一个下水的是刘大胆。他叫刘大壮,
外号刘大胆,是村里胆子最大的人。他以前在河里救过两个落水的孩子,水性没得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下去了。我们在岸上等。几百号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柳枝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水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刘大胆从水里冒了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
他拼命地往岸上游,那样子不像是游泳,倒像是在逃命。他爬上岸,一**坐在地上,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的嘴唇是紫的,牙齿咯咯咯地打架,冷汗从额头上哗哗地往下淌。
“咋了?你咋了?”队长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刘大胆张了张嘴,发出一串含含糊糊的声音,
像是舌头打了结。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个玻璃球。
“底下……底下……”他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底下咋了?
你倒是说啊!”队长急得直跺脚。刘大胆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底下有个东西……像只手……骷髅一样的手……抓着阿强的脚脖子……”他这话一出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几百号人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柳枝的声音。
“你说啥?”村长的声音都在发抖。刘大胆又咽了一口唾沫,
接着说:“我……我往下潜的时候,看见阿强了……他……他沉在最底下,
水草缠着他……他的脚脖子上……有个像手一样的东西……白森森的,
是骨头……手指头嵌进他的肉里了……他的脸……他的脸……”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阿勇和阿刚呢?”有人问。刘大胆摇了摇头,
闷闷的:“没……没看见……我不敢再往下看了……那底下……那底下不对劲……”这时候,
另外两个下水的人也上来了。他们的样子跟刘大胆差不多,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上了岸就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其中一个,我记得是村东头的王老四,趴在地上就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黄水,苦胆都快吐出来了。“底下到底有啥?你们倒是说啊!
”队长急得团团转。王老四吐完了,翻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
抓着阿刚的脚……他们……他们连在一起……像是……像是被串起来了……”他这话一说完,
坑边上“嗡”的一声就炸了锅。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念叨阿弥陀佛,有人转身就跑,
好像那水里的东西会爬上岸来追他们一样。“都别慌!”村长吼了一声,他的声音不大,
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几百号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
村长站在坑边上,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灰白灰白的,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抽水!”就俩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