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献书康熙二十八年,南巡。御舟泊于苏州河畔,两岸锦绣,百姓如蚁。
沈问天跪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膝盖已经被磨破,渗出的血丝混着泥水,
洇湿了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他双手高举过头顶,
捧着那本厚厚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大统历补遗》。这是沈家五代人的心血,
是他熬干了二十年灯油,算瞎了一只左眼,才推演出的天机。“草民沈问天,
有关于国运之历法,死谏呈于御前!”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书生特有的执拗。
周围的侍卫正要上前驱赶,却见御舟的帘子微动。
一个身着便服、气度威严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那是爱新觉罗·玄烨,大清的主子,康熙皇帝。
康熙瞥了一眼跪在泥地里的沈问天,并未动怒,只是淡淡挥了挥手。大太监梁九功会意,
迈着碎步走下跳板,接过那本书。沈问天的心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如今钦天监虽然设立,但历法推算屡有偏差。他自信,这本书里的算法,
比现行的《时宪历》精准百倍。只要皇上看了,定能识才,让他进入钦天监,
重振汉家天文绝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梁九功捧着书回来了。书被翻过,
折角处还带着墨香,显然皇上是看了的。沈问天抬起头,满眼希冀:“公公,
皇上……怎么说?”梁九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把书轻轻放在沈问天面前的泥水里。“皇上口谕。”沈问天慌忙磕头。“书很好。
字也写得不错。”梁九功顿了顿,语气轻慢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下次别写了,
回家种地去吧。”轰——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沈问天整个人僵在原地。回家……种地?
他想过会被斥责狂妄,想过会被考校学问,甚至想过如果算法有误会被治罪。
但他唯独没想过,得到的会是这样一个轻描淡写、却又极尽羞辱的答案。“公公!
是不是皇上没看懂?这里面的岁差计算,比洋人的法子要……”沈问天急了,
想要抓住梁九功的衣角。“放肆!”侍卫的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梁九功退后一步,
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沈先生,皇上让你回家种地,那是体恤你。这天上的事儿,
自有朝廷法度,自有……懂规矩的人去管。你一个**书生,把天看得太透,对你没好处。
”“懂规矩的人?”沈问天喃喃自语,看着御舟缓缓离岸。甲板上,
康熙正同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谈笑风生。那洋人指着天上的星宿,不知说了什么,
引得康熙龙颜大悦。沈问天认得那洋人。南怀仁,现任钦天监监正。
一个连“二十八星宿”都认不全,却能在大清掌管天时的洋人。泥水浸透了沈问天的膝盖,
冰冷刺骨。他死死盯着那艘远去的御舟,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不服。
2流放者沈问天没有回家种地。他烧了家里的几亩薄田,
带着那本沾了泥的《大统历补遗》,一路北上。他要进京,他要看看,
那个“懂规矩”的钦天监,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出关过沈阳时,遭遇暴雪。
他在一家破败的驿站落脚,要了一壶浊酒,两斤牛肉。邻座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正就着雪水啃硬馒头。
押送的解差在一旁骂骂咧咧。沈问天心中不忍,叫了一碗热汤面,端给老人:“老人家,
暖暖身子吧。”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一眼沈问天,又看了一眼他包袱里露出的书角,
浑身一震。“读书人?”老人声音嘶哑,像是吞了炭。“学了一点屠龙术,可惜卖不出去。
”沈问天自嘲一笑。老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屠龙术?哈哈哈……巧了,
老夫当年也自以为会屠龙。”“敢问老丈尊姓?”“戴梓。
”沈问天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戴梓!那个发明了“连珠铳”,
能让火铳连发二十八弹,被誉为大清第一军械天才的戴梓!“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问天惊骇莫名。连珠铳乃是军国利器,若能量产,大清铁骑将横扫天下。这样的人才,
难道不该被奉为国士吗?戴梓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磨出的血痕:“我把连珠铳献给了皇上。
皇上很高兴,夸我是奇才。”“然后呢?”“然后?”戴梓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恨意,
“然后南怀仁说,此物不祥,且工艺太繁,难以量产。再然后,我就因‘私通东洋’的罪名,
流放盛京。”沈问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南怀仁。又是南怀仁!“为什么?
”沈问天颤声问。戴梓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因为连珠铳太厉害了。
厉害到……如果是我们**造出来的,八旗老爷们就会睡不着觉。他们宁可这东西不存在,
也不能让它掌握在**手里。”“至于南怀仁,”戴梓冷笑,“他怕我。
他怕我的技术超过洋人,怕他在皇上那里的地位不保。满人要防汉,洋人要争宠,
两下一拍即合,我这颗脑袋,还能留着吃饭,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沈问天想起了那句“回家种地”。原来,那真的是仁慈。“年轻人,你要去京城?
”戴梓看着他。“我要去钦天监。”沈问天咬牙道,“我不信洋人的历法真的比我们强。
我要去比一比。”戴梓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许久,老人叹了口气,
从怀里摸出一块残破的铜片,塞进沈问天手里:“这是我当年在钦天监做官时,
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你看一眼,就明白了。”沈问天低头一看,
那铜片上刻着几个西洋字母,但字母下面,隐约可见原本的铭文——那是大明工部的钢印。
“洋人的东西,”戴梓闭上眼,“未必姓洋。”3窃贼京城,钦天监。
这里是大清最高的科学机构,也是最森严的禁地。高耸的观象台上,
架设着巨大的铜制浑天仪、地平经纬仪,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沈问天花了所有的盘缠,
贿赂了一个管事的太监,混进去做了一名负责打扫藏书楼的杂役。他白天扫地,
晚上就着月光,偷偷翻看那些被洋人视若珍宝的“西洋典籍”。但他越看,心越凉。
那天夜里,他在整理南怀仁的手稿时,发现了一张星图。图上标注的星宿位置、运行轨迹,
精妙绝伦,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注释。但沈问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西洋星图!这分明是明代天文学家邢云路的《古今律历考》中的插图!
连那个因为刻板错误而多画的一颗微小伴星,都一模一样!
南怀仁只是把中文的星名换成了拉丁文,把“角木蛟”变成了“室女座”,
这图就成了他在欧洲“观测三十年”的成果?“**!”沈问天忍不住低骂出声。“谁?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问天急忙吹灭蜡烛,躲到了书架后面。门开了,
两个穿着传教士黑袍的洋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灯笼。其中一个正是南怀仁。“神父,
这些明朝留下的观测记录,真的要全部销毁吗?”另一个年轻的洋人问,操着生硬的官话。
“必须销毁。”南怀仁的声音冷酷而坚定,“皇帝陛下只相信我们带来的科学。
如果让他知道,我们的《时宪历》其实大部分是根据这些中国古籍推演出来的,
我们的地位就不保了。上帝的荣光,必须由我们来播撒。”“可是,
这些数据太珍贵了……”“愚蠢!”南怀仁打断他,“数据我们可以抄录,带回欧洲。
但原件,必须消失。只有当源头消失了,我们手里抄录的副本,才会成为唯一的真理。
”火折子亮起。透过书架的缝隙,沈问天惊恐地看到,南怀仁将一摞泛黄的明代历书,
扔进了一个铁盆里,点燃了火。火苗窜起,吞噬着那些凝聚了千百年智慧的墨迹。
郭守敬的《授时历》草稿、邢云路的观测笔记、徐光启的手书……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沈问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愤。这就是所谓的“西学东渐”?这分明是杀人诛心,
是亡国灭史!他们不仅要抢走现在的官位,还要抢走过去的荣耀,更要抢走未来的真理。
火光映照在南怀仁那张虔诚而贪婪的脸上,宛如恶鬼。沈问天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
4比试机会来得很快。六月,京师将有日食。这是检验历法准确与否的终极试金石。
对于封建王朝来说,日食是天象示警,预测的准确与否,
直接关系到皇帝的威严和统治的合法性。南怀仁代表的“西洋派”,
和民间推举的“**历派”(实则是一群不懂天文的江湖术士凑数),
在午门外进行公开比试。康熙亲自坐镇。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南怀仁摆弄着他的望远镜和象限仪,一脸自信。而那几个“**历派”的老头,
早已汗流浃背,哆哆嗦嗦地翻着老皇历。沈问天作为杂役,站在人群最角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那是他昨晚连夜计算出的结果。
他没有用南怀仁那种繁琐的几何算法,
而是用了祖传的“代数插值法”——那是宋元时期就已经成熟,却在明清战火中失传的绝技。
午时三刻。南怀仁呈上预测结果:“启禀皇上,日食初亏,将于未时二刻三分开始,
食分八分。”康熙微微点头,看向另一边。那几个老头支支吾吾,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都盯着天空。未时二刻三分。太阳依旧毒辣,毫无缺角。
南怀仁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停地擦拭着望远镜,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公式不会错……”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错了!初亏是在未时二刻七分!
食分九分!南监正算漏了大气折射的差值!”众人大惊,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杂役服的年轻人,大步走出队列,手里高举着一张写满算式的纸。
正是沈问天。“放肆!哪里来的疯子,竟敢咆哮御前!”侍卫就要上前拿人。“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