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听雨轩寻踪午后两点,雪后初霁的阳光带着一种脆弱的暖意,
透过“听雨轩”茶馆雕花木窗的冰裂纹玻璃,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茶叶、旧木头和淡淡线香混合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
流速缓慢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飘落的簌簌声。陈望坐在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
面前的白瓷盖碗里,碧螺春的叶子在滚水中缓缓舒展,浮沉,吐出细微的气泡。
他盯着茶汤表面氤氲的热气,目光却有些涣散。距离除夕夜在老宅的惊魂一夜,
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他睡了几乎一整个白天,醒来时已是昨日傍晚。
屋子里一切如常,凉透的年夜饭,五副(现在是六副?)空碗筷,摊在桌上的线装书。
书页上没有再浮现新的字迹,那几条已经出现的规则也凝固如初,像几道丑陋的疤痕。
他清理了餐桌,将剩菜倒掉,碗筷洗净收好。那本书,他犹豫再三,
还是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了起来,塞进了随身背包的内层。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烧掉?
撕毁?他隐约觉得,这本书本身可能就是“规则”的一部分,毁掉它未必是好事,
甚至可能触犯某种未知的禁忌。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父母的,有导师的,
还有几个同学的。他一一回了信息,只说在老宅收拾东西累着了,睡了一整天,搪塞过去。
他无法解释那一夜的经历,也无法将那些诡异的规则宣之于口,
那听起来只会让人以为他精神失常了。但有些东西,他必须弄清楚。关于祖母,关于那封信,
关于这本《丙午异闻录》,关于“十三人”和那些陆续出现的“规则”。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至少,一个方向。他想起了那晚匆匆离去的医生林蝉,想起了她提到的“十七号床”,
想起了后来那个警察周远。他们显然也被卷入了类似的事件。
周远最后提到祖母的名字“殷书墨”,还说处理过和殷家有关的案子。
警察……案子……这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他需要信息,需要线索。
而“听雨轩”茶馆,是祖母生前偶尔会来的地方。
她曾说这里的说书人“傅先生”是个“肚子里有故事”的奇人,知道很多老辈的掌故。
陈望小时候跟祖母来过两次,
印象里是个总是穿着深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又透着几分疏离的中年人,
说的书也多是些稗官野史、奇闻异谈,和别处茶馆的热闹不同,这里的听众往往寥寥,
气氛沉静。也许,傅先生能知道点什么?关于丙午年?关于殷家?
关于……那些不该存在的“规矩”?所以,他来了。在这年初二的下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茶馆里客人很少,只有角落一桌有两个老者在默默对弈,
还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独自坐在远处看书。堂前的小小戏台空着,没有说书人。
只有柜台后面,
茶馆老板——一个微胖的、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紫砂壶。
陈望要了一壶碧螺春,选了这张临窗的桌子。他已经坐了快半小时,茶快凉了,
傅先生却始终没有出现。“老板,”陈望忍不住开口,“今天傅先生不说书吗?
”老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陈望一眼,脸上露出惯常的和气笑容:“哟,
您找傅先生啊?不巧,傅先生今天告了假,说是身子不太爽利,歇一天。
”陈望心里有些失望。“那他什么时候来?”“这可说不准。傅先生这人,随性。想来就来,
想歇就歇。有时候连着来半个月,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老板说着,
走过来给陈望的茶壶里续了热水,“您找他有事?”“没什么,就是听说他书说得好,
想来听听。”陈望掩饰道。老板笑了笑,没再多问,又慢悠悠地踱回了柜台后面。
2守夜人秘辛陈望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温吞,失去了最佳的口感。
也许今天白跑一趟了。他正想着是不是该离开,去别处再打听打听,
或者干脆直接去找周远问问那个“案子”,眼角的余光却瞥见,
茶馆通往后院的那扇月亮门门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深灰色的中式对襟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面容清癯,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温润平和,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正是傅先生。他没有走向戏台,也没有和老板打招呼,而是径直朝着陈望这边走了过来。
陈望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傅先生走到他桌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陈望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陈望?”他的声音不高,
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缓的韵律,像某种古老的吟诵调子。“是我。傅先生,您认识我?
”陈望有些惊讶。“殷书墨老太太的孙子,我见过你两次,那时你还小。”傅先生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不达眼底,“你奶奶前几天托梦给我,说你这几天会来。
坐吧。”他说着,自顾自在陈望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老板见状,
立刻端来了一个干净的茶杯,又送上一壶新沏的茶,放在傅先生面前,然后识趣地退开了。
托梦?陈望愣了一下。这说法太过玄乎,但他此刻也无心计较。傅先生的出现,
和他提到的祖母,本身就透着不寻常。“傅先生,我今天来,确实是想向您打听点事。
”陈望开门见山。“不急。”傅先生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先喝茶。这茶,要静心,才能品出味道。”他的态度从容不迫,仿佛早已料到陈望的来意,
也掌控着对话的节奏。陈望只得压下心中的急切,重新端起茶杯。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茶。
茶馆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对弈老者偶尔落子的轻响,
和炉子上铜壶里开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嘶鸣。“你奶奶,”傅先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是个明白人。她守着那宅子,守了很多秘密。”陈望的心提了起来。“什么秘密?
”傅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窗外。阳光透过冰裂纹玻璃,
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丙午年……又到了。”陈望呼吸一窒。
“您知道丙午年的事?”“知道一些。”傅先生收回目光,看向陈望,“每隔六十年,
一个甲子,有些东西就会……活跃一些。像潮汐,有涨有落。丙午年,是其中一个‘节点’。
尤其是对你们殷家来说。”“为什么?我们殷家怎么了?”傅先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说道:“很多年前,我也记不清是哪一代了,
你们殷家祖上,出过一位‘守夜人’。不是普通的守岁,
是守‘夜’——守着那些不该在夜里出来的东西,守着某些……界限。这差事,一代传一代,
到了你奶奶这里,已经是最后了。她本想断掉,但有些东西,不是想断就能断的。”守夜人。
界限。不该在夜里出来的东西。陈望想起了那晚的第五个座位,那个看不见的“守夜人”,
那咀嚼声。难道……那就是殷家世代要“守”的东西?或者说是其中之一?
3说书人的规则“那本《丙午异闻录》,”陈望压低声音,“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傅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那本书……不是传下来的。
是‘出现’的。在每一个被选中的‘守夜人’身边,在丙午年到来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记录,提醒,有时候……也是诅咒。”“被选中?谁选?”傅先生摇摇头:“不知道。
也许是那些‘东西’,也许是这天地间的某种……规律。选中了,就逃不掉。
你奶奶被选中了,现在,看来是选中了你。”陈望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选中了会怎样?那本书上的规则……到底是什么?”“规则,就是‘界限’。
”傅先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的、仿佛在讲述禁忌的语调,
“是那些‘东西’活动的规矩,也是活人避免被它们侵扰、或者与它们共存的……方法。
有些规则保护人,有些规则限制人,还有些规则……本身就是陷阱。关键是要分清,
哪些该遵守,哪些该打破,在什么时候遵守,在什么时候打破。”“那我该怎么分清?
”陈望急切地问。傅先生沉默了片刻,才说:“这需要你自己去‘看’,去‘听’,
去‘感觉’。那本书会给你提示,但最终的理解和选择,在你。你奶奶守了一辈子,很辛苦,
但也算平安。她希望你能摆脱,所以那晚让你回去,大概是想借着除夕新旧交替的‘气’,
看看能不能把那‘联系’在你这里彻底斩断。可惜……”“可惜什么?”“可惜,
看来是没成功。书出现了,规则也开始浮现了。”傅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而且,
这次的‘活跃’,似乎比以往更……剧烈。牵扯进来的人,也更多了。”“您是说,
不止我一个人遇到了?”“医院,写字楼,老城区……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傅先生意有所指,“那些地方,最近都不太平吧?特别是医院,‘十七’这个数,不吉利。
”林蝉!周远!苏晓!陈望立刻想到了他们。傅先生果然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说书人!
“傅先生,您到底是谁?您怎么会知道这些?”陈望忍不住问。傅先生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我?一个活得比较久、耳朵比较灵的……旁观者罢了。
有些事,听多了,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但我不能插手,这是‘规矩’——我的规矩。
”“那您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吗?”陈望几乎是恳求了,“那些规则,一个接一个,
我不知道下一个会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还有那个‘十三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十三人’……”傅先生沉吟着,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是一个古老的‘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