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设计院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沈念晚一个人。空调在两个小时前就自动关了,
十一月的临海市夜里已经有凉意,她穿着薄毛衣,手指冻得有点僵,
但还是盯着屏幕上的图纸不肯移开视线。明天就要交方案了,甲方改了三次意见,
每一次都推翻重来,她已经连续加班一周,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沈念晚没理,继续调整那个该死的采光角度。又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像是催命一样。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妈”的来电。接起来,那边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
带着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念晚,睡了没?”“没,加班呢。”“这么晚还加班啊,
要注意身体……”“妈,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沈念晚打断了这种虚伪的寒暄。
她们母女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关心了,每次打电话都有目的,她早就习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你继父他……又输了。
这次是十万,人家说了,不给钱就要剁他的手。念晚,妈真的没办法了,
你不能看着你继父出事啊!”沈念晚闭上眼睛。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在这个城市拼了命地工作,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全被那个赌鬼继父拿去填无底洞。
“我没钱。”她说,声音很平静。“你怎么会没钱呢?你一个月工资不是两万多吗?
”“房贷八千,剩下的我要生活。”沈念晚咬着牙,“妈,上个月我刚给了三万。
”“那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出人命了!念晚,妈求你了,你就当帮帮妈,
妈给你跪下了……”沈念晚听着电话那头母亲抽泣的声音,胃开始隐隐作痛。
她知道母亲过得不好,嫁给那个男人二十年,挨过打挨过骂,却怎么也不肯离婚。
可她又能怎么办?她也是人,也会累啊。“我只有三万二。”沈念晚说,“给你两万,
剩下的我要还房贷。”“两万不够啊……”“那就一万。要不要随便你。”挂了电话,
沈念晚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电脑散热风扇嗡嗡的噪音。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打印纸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
还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的味道。抬起头,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发呆。
三万二千零四十三块七毛。还完房贷八千,给家里一万,剩下的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
她把钱转了过去,备注写着“最后一次”。可她心里知道,不会有最后一次的。
沈念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临海市。凌晨的城市还是亮的,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灯,
马路上的车流稀稀拉拉,远处的住宅区大片大片的黑暗。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口,
可她觉得自己像个孤岛。手机又响了。她以为是母亲,拿起来一看,是周宁发来的语音。
“念念!你还在加班啊!快看群消息,明天要竞标的那个甲方临时加要求了,
陈总让所有人明早七点到公司开会!”沈念晚点开工作群,
果然看到上司陈默发了一长串消息。她往下翻,看到了甲方的公司名字——时晏科技。时晏。
她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姓陆的多了去了。她对自己说。不可能那么巧的。
可她心里清楚,她说的巧不是指姓氏,而是那个藏在记忆深处不肯走的人。沈念晚关掉手机,
回到工位上继续改图纸。手在发抖,她握紧鼠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五年了,
都过去五年了,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心慌的小姑娘了。
可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快?凌晨两点半,她终于改完了最后一版方案。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她拿起包准备走,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相框。相框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沈念晚蹲下去捡,手指被玻璃划破,血珠冒出来。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大学时期的合影,她和周宁搂着肩膀笑,旁边站着一个男生,
高高瘦瘦的,眉眼干净,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那是陆时晏。大三那年拍的,
他非要挤进她和周宁的合影里,说“我也要当闺蜜”。周宁骂他不要脸,
他就笑嘻嘻地说“那我当男朋友总行了吧”。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沈念晚把照片捡起来,玻璃渣扎进指尖,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没有装回相框里。走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城市还是亮着的,万家灯火,
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有人说过“以后你不用这么累了,我养你”。
她当时骄傲地昂着头说“不用,我自己可以”。现在她确实可以。只是很累。真的很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沈念晚到了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味道。她穿着正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遮住黑眼圈。
坐在她旁边的同事小李递给她一杯美式:“沈工,你昨晚又没回去吧?脸色好差。
”“睡了三个小时。”沈念晚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得皱眉。“这次的甲方来头不小啊,
”小李压低声音,“时晏科技,做人工智能的,刚拿到B轮融资,估值十个亿。
听说他们的技术总监很年轻,才三十出头。”沈念晚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些。“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
身形挺拔,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会议室,
目光像是在找人。沈念晚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是陆时晏。五年没见,他变了很多。
眉眼间少了大学时的少年气,多了沉稳和凌厉,下巴线条比以前更硬朗,嘴唇抿着,
看起来有点冷。可那个右脸颊的酒窝还在,虽然他现在没笑。他的视线扫过她的时候,
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大家好,我是时晏科技的陆时晏。
”他的声音也比以前低了,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今天来听各位的方案,
希望能看到让我惊喜的东西。”沈念晚坐在座位上,后背挺得笔直。
她在桌子下面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叙旧的。
你们没关系了,早就没关系了。陈默先上去讲了开场白,然后是沈念晚。
她是这个方案的主案设计师,要亲自做陈述。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走到投影幕前,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冷静:“各位好,我是主案设计师沈念晚,
下面由我来为大家介绍本次方案的设计理念。”她讲得很流畅,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
每一个设计细节都能说出三条理由。她刻意不去看陆时晏坐的位置,
视线固定在投影幕或者后排的甲方员工身上。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有人打断了她的陈述。
“沈设计师。”是陆时晏的声音。沈念晚停下来,终于看向他。他靠在椅背上,
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很淡。“你们这个方案,考虑过用户体验的情感需求吗?
”会议室安静了。“这是一个科技园,不是住宅。”沈念晚说,
“我们的核心设计理念是功能性和效率,所有的空间规划都围绕这个展开。”“我知道。
”陆时晏放下笔,“但你设计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盒子,不是家。科技园里要待人的,
那些人每天要在这里工作十几个小时,你有没有想过他们需要什么?
”沈念晚的手指攥紧了激光笔:“陆总,请问您的具体修改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推翻重来。”他站起来,“给你们一周时间,重新做一版方案。
下一版我要看到温度,看到人的痕迹,而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和效率。”他说完就走了,
大衣带起一阵风。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炸开了锅。沈念晚站在原地,
手里的激光笔差点被她捏碎。散会后,沈念晚躲进了消防通道。她靠在墙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抖得厉害。不是气的,是怕的。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更没想到他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手机震动了,是周宁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
项目拿下了吗?”沈念晚回了三个字:“见到他了。”周宁秒回:“谁???陆时晏????
”“嗯。”“**!!!他怎么样?说什么了?你们说话了吗?”“说了。
他说我的方案要推翻重来。”“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有没有认出你!!!
”沈念晚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他当然认出来了,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选择了当陌生人,那她也可以。她刚要把手机收起来,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时晏科技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沈设计师,
原来您在这儿。”他把咖啡递过来,“这是我们陆总让我给您的,说您胃不好,别喝冰的。
”沈念晚看着那杯拿铁,杯壁上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别喝冰的,胃会疼。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我不要。”她把咖啡塞回那个助理手里,“告诉你们陆总,
我们按流程走,有意见请在会议纪要里书面提出。
”助理为难了:“可是陆总说……”“没有可是。”沈念晚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我还有会,先走了。”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走了三步,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狠狠擦掉,加快脚步往工位走。回到座位,她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拿铁。
不是刚才那杯。这杯没有马克笔写的字,只是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五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倔。”沈念晚把便利贴撕下来,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咖啡也扔了进去。可她坐在座位上,对着电脑屏幕,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又震动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知道你存了我的号码。
晚上一起吃个饭?——陆时晏”沈念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分钟,然后把号码拉黑了。
可她的手还在抖。#逃不开的相遇沈念晚以为拉黑了号码就没事了。她太天真了。
第一次“偶遇”发生在周四晚上。她加班到十二点,下楼去便利店买泡面,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冻得她直哆嗦。她拿了最便宜的那种红烧牛肉面,
去柜台结账,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没在意。
这个小区虽然偏,但停的车不少。买完东西推门出来,那辆车还在。引擎没熄,
排气管冒着白烟。她低着头快步走,经过车旁边的时候,车门开了。“又加班?
”沈念晚脚步一顿。陆时晏从车里出来,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你怎么在这儿?”沈念晚问。“刚好路过。”他说,
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从你公司到我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沈念晚看着他,“你路过?
”陆时晏没回答,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牛奶和面包,别总吃泡面。
”沈念晚没接:“陆总,我们不熟。”“不熟?”他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出现了,一闪而过,
“睡了三年叫不熟?”沈念晚的脸烧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转身就走,
脚步又急又快,身后传来陆时晏的声音:“明天降温,多穿点。”她没回头,
进了小区大门才敢放慢脚步。手里的泡面袋子被她攥得皱皱巴巴,指节都发白了。
第二次“偶遇”是周五傍晚。那天真的降温了,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沈念晚站在公司门口等车,叫的网约车显示还有八分钟,可她已经在风里站了十五分钟了。
她只穿了一件薄风衣,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地攥着手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时晏的脸。“上车。”沈念晚摇头:“不用,我叫了车。”“取消了。
”他说,语气不容拒绝,“这么冷的天你在这儿等着,是想生病吗?”她没动。
陆时晏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明明没下雨。他走到她面前,把伞撑开,
挡在她头顶挡住风,另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往车里带。“你放开——”“别闹了。
”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你看你嘴唇都紫了,上车好不好?我送你回去。
”沈念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风,座椅加热也开了,空气里有雪松和烟草的味道。她以前很熟悉这个味道,
大学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款香水,她说好闻,他就再也没换过。
陆时晏从后座拿了条毯子递给她:“盖着。”“不用。”“盖上。
”他把毯子展开直接搭在她腿上,手碰到她冰凉的手指,皱了下眉,“手这么凉,
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沈念晚把脸转向窗外,不看他。车里放着轻音乐,很老的曲子,
她听不出来是什么。车窗外的临海市被暮色笼罩,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行人都裹紧了衣服匆匆赶路。“你住哪儿?”陆时晏问。“你昨晚不是‘刚好路过’了吗?
会不知道我住哪儿?”他笑了一声,没反驳。车开得很稳,速度也不快,像是故意在绕路。
沈念晚没拆穿他,只是看着窗外发呆。经过一家餐厅的时候,
她想起大学时他们常去的那家店,每次都要排队,他总是提前去占座。“那家店还在。
”陆时晏突然说。沈念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是那家餐厅。门面重新装修过,
但名字没变。“哦。”她说。“我们以前经常去。”他顿了顿,“你最爱吃他家的糖醋排骨。
”“我早就不吃糖醋排骨了。”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时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像是在忍耐什么。到了她家楼下,沈念晚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他叫住她:“念晚。”她没动。
“你拉黑了我的号码。”“嗯。”“为什么?”沈念晚回过头看他。车里的光线很暗,
他的侧脸一半在阴影里,轮廓比五年前更硬朗了,可那个表情她认得——他在难过。
“因为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她说。“那你想听什么?想听我解释为什么消失五年?
还是想听我说这些年我怎么过的?”“都不想听。”沈念晚推开车门,“谢谢你送我,陆总,
以后不用了。”她下车的时候,陆时晏跟下来,在风里喊了一声:“沈念晚!”她没停,
加快脚步走进小区。身后的车灯亮了好久,直到她进了单元门才灭。第三次“偶遇”,
是在周宁的花店。周末,沈念晚去给周宁帮忙。周宁的花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不大,
但布置得很温馨,门口摆着几盆绿萝,橱窗里插着当季的雏菊。“你来了!
”周宁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脸上沾着花瓣,“快来帮我包花,今天接了个大单。
”沈念晚换了围裙开始干活,手指翻飞着扎花束。她喜欢做这个,比画图纸轻松,
不用动脑子,只用跟着感觉走。门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周宁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沈念晚抬头,看到陆时晏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色衬衫配毛衣开衫,看起来比前两次见到的温柔很多,手里还拿着一本杂志。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念晚问。“问的。”他回答得很简单,走到柜台前,“买花。
”周宁在旁边挤眉弄眼:“给女朋友啊?”陆时晏看了沈念晚一眼:“送给一个爱逞强的人。
”沈念晚假装没听到,低头继续包花。周宁踢了她一脚:“人家问你呢,
什么花送爱逞强的人?”“雏菊。”陆时晏说,“她喜欢雏菊。
”周宁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沈念晚把包好的花往柜台上一放:“一百二。”“你自己包。
”陆时晏说,“你包的我付双倍。”“我不包。”沈念晚摘了围裙,“周宁,我出去买瓶水。
”她推门出去,走到巷子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喝了大半瓶。
临海市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五分钟后,陆时晏出来了,
手里没拿花。“花呢?”她问。“没买。你不包,买了也没意思。”沈念晚差点被水呛到。
陆时晏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味道。他说:“沈念晚,
你能不能别躲了?”“我没躲。”“你没躲?拉黑我电话,躲着我走,
连花都不肯帮我包——这不是躲是什么?”沈念晚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你天天出现在我面前,想干什么?”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请你吃饭。
不是工作餐,是正经的,想和你聊聊。”“聊什么?”“聊我们。”沈念晚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累的笑:“我们没有‘我们’了,陆时晏。五年前就没有了。
”她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慢,像是走不动一样。回到花店,周宁一把拉住她:“你疯了?
他找你都找到我这儿来了,你就不能跟他好好谈谈?”“没什么好谈的。”“沈念晚!
”周宁急了,“你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沈念晚打断她,“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周宁盯着她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哭了?”沈念晚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真的湿了。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
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手机里存着周宁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大学时拍的,
她在图书馆睡着了,靠在陆时晏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他的侧脸很好看。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靠在我肩上,说以后要设计最高的楼。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可记得有什么用?当年先放手的人,是他啊。
#当年的真相周宁是在花店打烊后找上门的。沈念晚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门铃就响了。打开门,周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打啤酒,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进来。”沈念晚让开。周宁换了拖鞋,把啤酒放在茶几上,拉开一罐递给她:“喝。
”“你今天怎么了?”“你先喝。”周宁自己也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喝完了我有话跟你说。”沈念晚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打了个激灵。
她坐到沙发上,用毛巾擦头发:“说吧。”周宁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你知道当年陆时晏为什么去美国吗?
”沈念晚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自己想去的。”“放屁!”周宁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顿,
酒液溅出来,“是他妈骗他去的!”空气安静了。“什么意思?”沈念晚的声音变低了。
周宁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五年的话全倒出来:“当年你提分手之后,
陆时晏疯了一样找你。你换了号码,搬了宿舍,他找遍整个学校都找不到你。他去找你妈,
你妈说你不在家。他去找你实习的公司,人家说你辞职了。”沈念晚的手指攥紧了毛巾。
“后来他妈告诉他,说你收了她的钱,还说你要嫁给他家对门的富二代。陆时晏不信,
他要当面问你。结果他妈说她自己得了重病,把他骗到美国,切断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等他发现真相要回来的时候,他妈用断绝母子关系威胁他。”沈念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他在美国待了三年。”周宁的声音也哽咽了,
“三年里他每天给你发邮件,你一封都没回过。他以为你真的结婚了,真的不要他了。
他瘦了三十斤,差点抑郁。”“我不知道……”沈念晚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周宁打开第二罐啤酒,
“你知道你妈住院那次,医药费谁付的吗?”沈念晚愣住:“我自己还的。
”“你当时工资才八千,医药费十二万,你怎么还?”“我借的……”“你没借到。
”周宁说,“你妈住院那几天,你到处借钱都借不到,急得在走廊上哭。是我告诉陆时晏的,
他当天就把钱打过来了。他说让我别告诉你,说你自尊心强,知道了会难受。
”沈念晚捂着嘴,哭不出声。“他还做了什么?”她问。
周宁掰着手指头数:“你换工作那次,新公司本来不要你的,他托人递了话。
你租房子被中介骗了,他找人帮你摆平的。你继父来闹事那次,也是他找人去警告的。
你以为这些年你是怎么安安稳稳过来的?你一个人在临海市无亲无故,凭什么什么事都顺?
”“我以为是我运气好……”“不是你运气好,是有人在背后替你撑着!”周宁吼出来,
“沈念晚,你以为陆时晏是什么人?他是那种说了放手就真的放手的人吗?他要是不在乎你,
能找了你三年?能为你做这么多事?”沈念晚趴在茶几上,哭得浑身发抖。五年了,
她恨了他五年,怨了他五年。她以为他是嫌她不够好,以为他是被家里逼着放弃了她。
她从来不知道,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可他为什么不早说?”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找了你三年!”周宁说,
“你换号码换工作搬家,你让他怎么找?你以为他没试过吗?他连你继父都找过,
你继父说不知道你在哪儿!”“那后来呢?后来他为什么不找了?”“因为他怕打扰你。
”周宁的声音软下来,“他听说你升了主案设计师,说你过得挺好的,他就不敢找了。
他怕他出现会让你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他怕你又躲起来。”沈念晚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抓起茶几上的手机。“你要干嘛?”周宁问。“我要去找他。”“你疯了?现在凌晨十二点!
”“我等不了了。”沈念晚套上外套,头发还滴着水,光脚穿鞋,“我已经等了五年了,
我不想再等了。”她冲出门,跑下楼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哪儿?”司机问。
她说了陆时晏公寓的地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明明从来没去过,
只是听人提过一次,就记在心里了。车开了二十分钟,沈念晚一直盯着窗外,
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起大学时陆时晏给她打饭占座,
想起他冬天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想起他说“以后我每周都送你花,直到你嫁给我”。
她怎么就能相信他真的放手了呢?她怎么就能不去问一句为什么?到了公寓楼下,
沈念晚下了车。那是一栋高级公寓,楼下有门禁,她进不去。她站在楼下抬头看,
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他还没睡。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拉黑的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又锁上屏幕,放回口袋里。她不敢打。她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风很大,
她的头发早就干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了,
可她就是迈不开步子。上去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误会你了?说我其实这五年一直在想你?
太晚了。太晚了啊。十二楼的灯灭了。沈念晚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知道的是,陆时晏站在窗前,看着她来,又看着她走。
他看着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他的窗户,看着她拿出手机又放回去,看着她在风里站了一个小时。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指节发白。他想冲下去,想把她拉上来,
想问她为什么到了楼下都不肯上来。可他没有。他怕她又跑了。第二天,
沈念晚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她化了浓妆遮住哭肿的眼睛,可谁都看得出来她不对劲。
“沈工,你没事吧?”小李问。“没事,昨晚没睡好。”手机震动了,
是陆时晏发来的消息——她昨晚已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今天下午要去工地勘查,
我亲自到。”沈念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她到了工地。那是一个还没建好的科技园,到处是钢筋水泥和脚手架。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沈念晚穿着安全鞋,戴着头盔,站在空地上等。陆时晏来了,
身边跟着几个人。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沈设计师,开始吧。
”他说,公事公办的语气。沈念晚点点头,开始介绍现场的勘查要点。她的声音很专业,
数据很准确,可她的手在抖。陆时晏站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
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勘查进行到一半,其他人去另一边看地基了,空地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夕阳开始往下落,把整个工地染成金黄色。“你昨晚来了。”陆时晏突然说。
沈念晚的身体僵住了。“我在楼上看到了。”他转过身看着她,“你站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不进来?”沈念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问你话呢。”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念晚,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躲我,拉黑我,不肯跟我吃饭,
不肯收我的花——可你大半夜跑到我家楼下站一个小时,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沈念晚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什么去美国,知道你妈做了什么,知道这些年你……”她的声音断了。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沈念晚的眼泪彻底决堤了。他说:“沈念晚,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也许我根本不需要你知道?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你内疚,
不是为了让你回头。我只是……不想你过得太苦。
”#直面过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念晚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站在工地上,周围是还没建好的钢筋水泥,风里全是尘土的味道,夕阳照得她睁不开眼。
陆时晏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可她觉得这个距离好远。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像一道沟,横在他们中间,怎么都跨不过去。“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陆时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
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早说有用吗?当年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你听我说完。”他打断她,“当年你提分手,我找你找了整整一个月。
你换号码,搬宿舍,你妈说不知道你在哪儿,你实习的公司说你辞职了。
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富二代。她说你收了她的钱,
说你从来就没看上过我。”他苦笑了一下,“我信了。因为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发消息你不回,找你你不见面。你让我怎么想?”沈念晚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我去了美国,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给你发邮件,你一封都没回过。”他看着她,
“沈念晚,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被全世界抛弃了是什么感觉吗?”“我没有抛弃你!
”沈念晚喊出来,“是你妈让我走的!她说我不配,说我是小地方来的,
说我配不上你们家的门第!她还给了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你!”陆时晏的拳头攥紧了。
“我没收那张支票。”沈念晚的声音变小了,“我撕了扔她脸上了。可你呢?你不接电话,
不回消息,你消失了。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我不知道。”陆时晏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妈找过你。”“那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查清楚?”“我问了!我问过你妈,
问你朋友,问你同事。所有人都说你过得很好,说你有了新的生活。我能怎么办?
冲到你面前问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我陆时晏不要脸的吗?”风更大了,
吹得脚手架上的塑料布哗哗响。沈念晚蹲下去,蹲在地上哭。她哭得浑身发抖,
哭得喘不上气。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恨,五年的想念,全在这一刻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陆时晏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头顶上。
就像大学时那样,每次她难过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摸摸她的头,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陪着她。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我控制不住……”沈念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鼻头也红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每次有人对我好我就躲,
每次有人靠近我就推开。我怕,我怕又被丢下……”“我不会丢下你。”“你骗人!
你已经丢下过一次了!”陆时晏的手停在她头顶,半天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沈念晚拉起来,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耳边,
“我应该查清楚的。我应该当面问你,而不是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不起……”沈念晚在他怀里哭,哭得像个小孩。她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像是怕他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说。“我这辈子,没想过不要你。
”陆时晏的声音也在抖,“从来没有。”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夕阳下的工地上。
周围没有人,只有钢筋水泥和风,还有远处城市的轮廓。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念晚终于不哭了。她从陆时晏怀里退出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我妆是不是花了?
”陆时晏看着她,突然笑了。那个酒窝出现了,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花得跟鬼一样。
”他说。沈念晚打了他一下:“你才像鬼。”“好好好,我像鬼。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擦吧,等会儿让人看到,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了。”沈念晚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你消失了五年,就是欺负我。
”陆时晏的笑容收了一点:“那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这五年吗?”沈念晚没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个青春的男人。他变了,变得更成熟,更稳重,
眉眼里多了沧桑。可他也没变,还是那个会在她难过时摸摸她头的陆时晏,
还是那个会记住她喜欢雏菊的陆时晏。“我不知道。”她说实话,“我害怕。”“怕什么?
”“怕再受伤。怕你好了一阵子又走了。怕你妈又来找我,说我配不上你。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的事,我会处理。但我不能保证她以后不找你麻烦,
我只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你说得好听。”“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沈念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她说:“慢慢来吧。我现在……还不敢信你。”陆时晏点点头:“我等。”“等多久?
”“等多久都行。五年都等了,不差这点时间。”勘查结束了,天也快黑了。
陆时晏送沈念晚回家,这次她没有拒绝。车里放着轻音乐,还是上次那首。
沈念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临海市的夜晚很美,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光带。“你这些年……真的没谈过恋爱?”她突然问。
陆时晏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有。”“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他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我心里有人,怎么谈?”沈念晚把脸转向窗外,嘴角翘了一下。
到了她家楼下,沈念晚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上去坐坐?
”陆时晏愣了一下:“方便吗?”“我煮了粥,一个人喝不完。”他笑了:“好。”进了门,
沈念晚有点后悔。公寓很小,只有五十平,但被她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放着设计图,
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角落里有一把落灰的吉他。“你还弹吉他?”陆时晏问。“偶尔,
不过生疏了。”她去厨房盛粥,“你坐吧,沙发随便坐。”陆时晏没坐沙发,
他站在书架前看那些书。一本一本看过去,看到最里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张照片,用相框框着,没有玻璃——就是之前在办公室摔碎的那个。
照片里是他和周宁搂着沈念晚的肩膀,三个人笑得很开心。沈念晚端着粥出来,
看到他在看那张照片,脸一下子红了。“那个……我忘了扔了。”“别扔。”陆时晏转过身,
接过粥碗,“留着吧。”两人坐在沙发上喝粥,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沈念晚喝得很慢,
陆时晏喝得也很慢。“你学会做饭了?”沈念晚问。“在美国学的。一个人,
总要学会照顾自己。”“你以前什么都不会做,煮个泡面都能把厨房烧了。
”陆时晏笑了:“你还记得呢。”“记得。”沈念晚低着头搅粥,“我都记得。
”气氛又沉默了。陆时晏喝完粥,把碗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很晚了,我走了。
”沈念晚送他到门口,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晚安。”陆时晏说。“晚安。
”他转身要走,沈念晚突然叫住他:“陆时晏。”他回过头。“你说的……等多久都行,
是真的吗?”“真的。”沈念晚点点头:“那好。你等着吧。”门关上了。陆时晏站在门外,
靠着墙,笑了。门里面,沈念晚靠着门,也笑了。
#意外的闯入者沈念晚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她错了。最难的不是面对过去,
而是面对现在——她的现在,是一团乱麻。那天下午,她正在工位上改图纸,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接了。“念晚啊,你继父他——”“妈,我没钱了。
”沈念晚直接说。“不是要钱!是……你继父说他要去临海市找你,说要跟你谈谈。
”沈念晚手里的笔掉了:“什么?”“他已经出发了,说今天晚上就到。妈拦不住他,
你……”“你让他来的?”沈念晚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他来找**什么!他不是要谈,
他是要钱!”“念晚,妈也没办法啊……”“够了。”沈念晚挂了电话。她坐在座位上,
手心全是汗。那个男人每次出现都是一场灾难,他会闹,会吵,会让她在所有同事面前丢脸。
她还没想好怎么办,下午四点,前台打电话来了。“沈工,楼下有个男的说是你爸,要见你。
”沈念晚闭上眼睛。该来的还是来了。她下楼的时候,继父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他喝了酒,
脸红红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夹克,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看到她,他站起来,
笑嘻嘻的:“念晚!爸来看你了!”沈念晚站在电梯口,没动:“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啊!闺女在大城市上班,爸来看看不行吗?”他的声音很大,
前台的两个小姑娘都看过来了。“看完了吧?看完就回去。”“哎你这是什么态度?
”继父的脸拉下来,“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沈念晚深吸一口气:“你要多少钱?”继父被戳穿了,也不装了:“十万。
你妈跟你说了吧?这次是真的急用。”“我没钱。”“你一个月赚两万多,会没钱?
”继父的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不想给?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养我?
”沈念晚的声音也大了,“我妈嫁给你的时候我都十八了!你养过我什么?
”“你——”大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了。沈念晚的同事,前台的姑娘,
还有几个来办事的客户,全都看着他们。沈念晚的脸烧得厉害。“你要闹是吧?
”她压低声音,“好,我报警。”“你报啊!”继父一**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你报警我就跟警察说你不养父母!我看谁丢人!”沈念晚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抖,
按不下去。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做不到让所有同事看到她家里有多不堪。“沈念晚!”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念晚抬头,
看到陆时晏大步走进来。他穿着深色大衣,脸色很冷,直接走到继父面前。“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