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吵得要命。烟雾混着酒气,熏得人眼睛发酸。桌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吃剩的骨头,一片狼藉。有人扯着嗓子在唱歌,调子跑得没边儿了。周雅靠在沙发里,脸上挂着笑,眼神有点飘。她老公李铮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个玻璃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啤酒,不怎么说话,看着挺闷。
“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谁怂谁孙子!”周雅那个闺蜜,叫刘薇的,脸红得跟猴**似的,晃晃悠悠站起来,拍着桌子嚷嚷。她明显喝高了,舌头都大了。
“玩就玩!怕你啊!”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破酒瓶子在油腻腻的转盘上吱呀吱呀地转了几圈,瓶口慢悠悠地,最后不偏不倚,正正对准了刘薇。
“哈!中招!”刘薇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真心话!老娘选真心话!问吧,啥都行!”
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坏笑着喊:“薇姐,你最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是啥?快说!”
刘薇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神迷迷瞪瞪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雅身上,咧开嘴,笑得特别暧昧,还冲周雅挤了挤眼。周雅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猛地窜上来,后背有点发凉。她想开口拦,可刘薇那大嗓门已经喷出来了。
“秘密?哈!”刘薇猛地一挥手,差点把桌上的杯子扫下去,“我跟你们说啊,最**的,就是……就是我跟雅雅!”她手指头直直戳向周雅,“我们俩!经常去凯悦酒店!找男人!找乐子!懂不懂?”
包厢里那震耳欲聋的噪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唰”地斩断了。唱歌的卡在破音上,划拳的胳膊僵在半空,所有嬉笑怒骂瞬间蒸发。空气凝固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劣质音响里漏出的、不成调的背景音乐,嗡嗡地响着,显得格外刺耳。
周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刷了层墙灰。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瞪着刘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凉。
“真的假的?”角落里,一个细小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冒出来,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骗你们干嘛!”刘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了颗多大的炸弹,还在那得意洋洋地比划,唾沫星子乱飞,“雅雅眼光可毒了!她最喜欢那个……那个凯悦的健身教练!叫什么来着?哦对,王硕!那小子,啧,身材是真带劲!雅雅每次去都点他!还跟我说……”
“砰!”
一声脆响,硬生生打断了刘薇的炫耀。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猛地转向声音来源——周雅身边。
李铮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他刚才手里捏着的那个厚实的啤酒杯,此刻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玻璃碴子。暗黄色的酒液混着几缕刺目的鲜红,顺着他紧握的拳头往下淌,滴在油腻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他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头发挡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只握着玻璃碎片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像要挣破皮肤跳出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白。
整个包厢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李铮拳头上,血混着酒,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周雅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碰李铮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李铮…你…你听我解释…她喝多了…胡说八道的…”
李铮猛地抬起了头。
周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她撞上了李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像结了冰的深潭,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周雅瞬间从头凉到脚,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冰封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周雅惨白的脸上,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寒气,刮过周雅的皮肤。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着玻璃碎片的手。染血的碎玻璃“哗啦”一声掉在狼藉的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铮站起身。动作很稳,甚至没有再看周雅一眼。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另一只还在滴血的手就那么垂着。他绕过桌子,脚步不疾不徐,径直朝包厢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油腻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周雅的心尖上。
包厢里几十号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没人敢吭一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沉重得能压死人。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嗒、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包厢里凝固的空气才像猛地被戳破的气球,“轰”地一下炸开。议论声、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爆发出来,乱糟糟地混成一片。
“我的天……”
“刚才……是真的吗?”
“李铮那眼神……太吓人了……”
“周雅你……”
所有的目光,带着震惊、鄙夷、同情、幸灾乐祸,像无数根针,齐刷刷地扎向还僵在沙发里的周雅。她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巨大的羞耻和灭顶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