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张伟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李静碗里。“喏,你爱吃的,今天烧得还行。
”他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李静笑着白他一眼:“少来,每次都说‘还行’,
明明就是想听我夸你。”她咬了一口,排骨酸甜软烂,滋味正好。“嗯…好吃!
我们家张大厨手艺又进步了。”“那必须的,”张伟扒拉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
“伺候好老婆大人是头等大事。”他伸长胳膊,
很自然地用指腹蹭掉李静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汁。客厅暖黄的灯光笼着他们,
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谁也没认真看。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
还有那种过了很多年、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亲昵。李静看着张伟低头吃饭的侧脸,
心里暖烘烘的。她一直觉得,就算全世界都跟她作对,张伟也一定是站在她这边的那个人。
这份笃定,是她婚姻里最坚硬的基石。“对了,”张伟放下碗,“周末王强两口子请吃饭,
说新发现个馆子,味道不错。”“行啊,”李静点头,“赵芳前两天还跟我抱怨,
说王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回家话都说不上几句。”“王强那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
是够他喝一壶的。”张伟起身收拾碗筷,“你歇着,我来。”李静没跟他争,
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利落地洗碗。水流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心里那点踏实感,
满得快要溢出来。这就是她的日子,平淡,安稳,被张伟稳稳地托着。她甚至想象不出,
这样的生活会有任何裂痕。2周末傍晚,天阴沉沉的,风有点凉。
张伟和李静按着王强给的地址,把车开进一条不算热闹的街。刚停好车,
就听见前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是王强和赵芳!
”李静一把抓住张伟的胳膊,声音有点紧。街角昏黄的路灯下,王强和赵芳正拉扯在一起。
赵芳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死命地捶打着王强的胸口,声音嘶哑地哭喊:“王强!
你不是人!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孩子吗?那个狐狸精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强脸色铁青,狼狈地躲闪着,试图抓住赵芳的手腕:“你闹够了没有!
大街上像什么样子!回家说!”“回家?你还有脸提回家?”赵芳猛地甩开他的手,
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那个家你多久没回去过了?你心里还有那个家吗?你告诉我!
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啊?”周围已经有零星的路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张伟和李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担忧。他们赶紧快步冲了过去。“王强!
赵芳!别吵了别吵了!”张伟几步跨到两人中间,用力分开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他抓住王强的手臂往后带,“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
”李静则赶紧扶住摇摇欲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芳,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芳姐,
芳姐你冷静点,别气坏了身子,咱慢慢说,啊?到底怎么回事?”赵芳靠在李静身上,
浑身都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指着被张伟拦住的王强,
手指因为愤怒和伤心剧烈地颤抖:“他…他…他在外面有人了!李静!他不要这个家了!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王强被张伟拦着,又急又怒,冲着赵芳吼:“**有完没完!
疯女人!胡说八道什么!”“我胡说?”赵芳猛地从李静怀里抬起头,眼睛血红,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她死死瞪着王强,又猛地转向正努力劝解的张伟,
那眼神里的怨毒和疯狂让张伟心里咯噔一下。“我胡说?”赵芳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得划破夜空,她指着张伟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张伟!
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装什么模范丈夫!**不也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畜生!”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住了。
街灯的光晕在张伟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投下僵硬的阴影。他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他抓着王强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了,垂落下来。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处遁形的恐慌,像被强光照射的动物,
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又被钉死在原地。李静扶着赵芳的手,猛地一僵。
她脸上的担忧和焦急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凝固成一种极其怪异的空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歇斯底里的赵芳脸上,移向几步之外的张伟。
她看着张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看着他额角瞬间渗出的、在昏黄灯光下闪着细密冷光的冷汗。她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徒劳。
她看着他眼神里那无法掩饰的、如同世界末日降临般的惊惶和躲闪。没有质问,没有尖叫。
李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信任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光都在急速地熄灭、沉没。她扶着赵芳的手,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指尖冰凉。
周围的一切声音——赵芳的哭骂、王强的低吼、路人的窃窃私语——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尖锐的耳鸣,在她脑子里疯狂地嘶鸣。基石,碎了。在她脚下,
轰然坍塌,碎成齑粉。3“静…静静…”张伟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挤出两个干涩破碎的音节。他下意识地朝李静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李静却在他动作的同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后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
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没看他伸出的手,
目光空洞地掠过他惨白的脸,最终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上。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甚至带着某种污秽的东西。“静静,
你听我说…”张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语无伦次,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赵芳她…她疯了!她胡说八道!她…”“我胡说?
”赵芳的哭喊再次炸开,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张伟!你敢做不敢认吗?上个月底,
金鼎酒店1308房!那个长头发、穿红裙子的女人是谁?你敢说你不认识?王强都看见了!
他亲口跟我说的!你们都是一路货色!烂透了!”“金鼎…1308…”李静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张伟浑身一颤。
她重复着这个地址和房号,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题。她的目光终于抬起来,
重新落在张伟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的了然和冰冷。
“上个月底…你说…你去邻市…出差三天。”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
狠狠钉在张伟的心上。他张着嘴,所有的辩解、所有的谎言,
在妻子那双洞悉一切、只剩下绝望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肩膀垮塌下去,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敢再看李静的眼睛,
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块肮脏的地砖,仿佛那里是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静静…”他徒劳地又喊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李静没有再说话。
她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
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她不再理会身后赵芳更加尖利的哭骂和王强试图拉住她的动作,一步一步,
朝着他们停车的地方走去。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在嘈杂的街头,却清晰地敲在张伟的耳膜上,也敲碎了他世界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光亮。
4张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一路上,李**在副驾驶,侧着头,
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车厢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嘶嘶声,
和他自己沉重得如同擂鼓的心跳。他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每一次红灯停下,他都能从车窗的倒影里,
看到李静那张毫无表情、如同冰封的侧脸。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地下车库。停稳,熄火。
张伟的手还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毕生的勇气,
才艰难地转过头。“静静…”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就那一次…我喝多了…我鬼迷心窍…我…”他语无伦次,急于剖白,
急于求得一丝渺茫的宽恕。李静解开了安全带。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任何一个字。
她只是推开车门,下车,然后径直走向电梯间。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停顿。张伟慌忙下车,追了上去。“静静!你听我解释!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这样!求你了!”他抓住李静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静停下了脚步。她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张伟抓着她胳膊的手上。那眼神,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块令人厌恶的脏污。张伟像是被那目光烫到,
触电般地松开了手。“解释什么?”李静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解释你怎么骗我出差?解释你怎么和别的女人在酒店开房?还是解释你每次抱着我,
心里是不是都在想着她?”她的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
而是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张伟,你的解释,现在对我来说,一个字,都嫌脏。”她的话,
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在张伟最痛的地方。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电梯门开了。李静走进去,按了楼层。张伟像丢了魂一样,下意识地跟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上升时轻微的嗡鸣。
张伟能闻到李静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这味道曾经让他无比安心,
此刻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着他的心。他不敢靠近,只能缩在角落,
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家门打开,熟悉的、带着他们共同生活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
这曾经是他们最温暖的港湾,此刻却让张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李静没有开大灯,
只打开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她没有换鞋,
直接走进了卧室。张伟跟到卧室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李静打开了衣柜,
拿出了那个她出差时常用的、24寸的行李箱。她动作很稳,没有一丝慌乱,打开箱子,
平放在地上。然后,她开始从衣柜里拿衣服。不是胡乱塞进去,而是像往常出差前一样,
一件件叠好,分门别类地放进去。内衣,毛衣,外套…她甚至还拿了几本常看的书,
放进了侧边的夹层。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和拉链开合的轻微声响。张伟靠在门框上,浑身冰冷,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看着李静平静地收拾着属于她的东西,看着她把洗漱台上的护肤品一件件收进化妆包,
看着她把床头柜上她常用的那盏小台灯也小心地放进了箱子。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在离开,在有条不紊地、彻底地从这个家里剥离出去。
“静静…”张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哀求,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发誓…我…”李静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那“刺啦”一声,像一把钝刀割断了张伟最后的希望。她直起身,拉着行李箱的拉杆,
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张伟。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
里面翻涌着张伟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冰冷,
但唯独没有他渴望看到的哪怕一丝动摇。“张伟,”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我们完了。”说完,她拉着行李箱,
从僵立如木偶的张伟身边走过,没有一丝停留。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木地板,
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一路响到玄关。开门,关门。“砰!”一声不算响亮的关门声,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伟的心口,砸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猛地冲到门边,颤抖着手打开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电梯下降的数字在跳动,
最终停在了“1”。她走了。真的走了。张伟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身体一点点滑落,
最终瘫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像冰冷的潮水,
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双手**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坚不可摧的家,那个他深爱的女人,被他亲手,彻底推开了。
5李静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租了个一居室。房间不大,朝北,采光不太好,
墙壁有些泛黄,家具也简单得近乎简陋。但她不在乎。这里安静,独立,最重要的是,
没有张伟的气息。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没有哭。眼泪在赵芳指着张伟鼻子吼出那句话的瞬间,
似乎就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第二天是周一。
李静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化妆,换上职业套装。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
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眼神是冷的,硬的。她需要工作,
需要这份能让她暂时忘记一切、维持体面的盔甲。刚走到公司楼下,
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闯入了她的视线。张伟。他站在初冬清晨清冷的空气里,
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袋。
他看到李静,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快步迎了上来。“静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你…你还好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生煎,还有热豆浆。”他把保温袋往前递,动作小心翼翼,
带着讨好的意味。李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他递过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