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的迷雾尚未散尽。
林晚躺在产床上的躯体,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每一寸骨骼都在尖叫。
下腹那道新鲜的刀口,在镇痛泵的安抚下,仍传递着钝而持续的痛感。
那是女儿来到这个世界时,在她身上刻下的第一道勋章。
“恭喜,是个漂亮的千金。”
护士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
千金。
这个词让林晚干裂的嘴角努力上扬。
她的女儿,她的千金。
她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看见护士怀中那团粉红色的襁褓。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胎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垮了疼痛筑起的堤坝。
这是她的孩子,她怀胎十月,剖开七层血肉迎来的生命。
“宝宝,健康吗?”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六斤八两,各项指标都很好。”
护士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妈妈亲亲。”
林晚的嘴唇贴上女儿温热的额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是甜的。
这份甜蜜持续了十七分钟。
病房门被暴力撞开时,林晚刚在护士帮助下完成第一次哺乳。
门板砸在墙上的巨响,惊得怀中的女儿猛然一抖,哇地哭出声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转世!”
这声音!
林晚的脊背瞬间僵直。
是婆婆张翠芬。
她甚至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一道黑影就压到了床前。
张翠芬那张被岁月和戾气雕刻的脸,在惨白的病房灯光下泛着青灰色。
她身上还穿着早晨跳广场舞的那件绛红色绸缎衫,此刻却像一面招魂幡。
“妈!”
林晚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
“您怎么来了?护士说探视时间还没到…”
“我来看我孙子!”
张翠芬直接伸手去扯襁褓。
“给我看看!”
“妈!小心点,脐带还没…”
“闭嘴!”
张翠芬粗暴地翻开包被。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孩子的下半身。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一声尖锐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响彻病房。
“女的?!是个赔钱货?!”
张翠芬像被烫到一样甩开手,襁褓一角散开,新生儿细嫩的腿暴露在空调冷气中。
林晚慌忙用身体挡住风口,颤抖着手重新包裹孩子。
“妈,您小声点,孩子会受惊…”
“受惊?我才受惊!”
张翠芬的手指几乎戳到林晚脸上。
“我找了三个大师算过,都说是男孩!”
“我天天求神拜佛,香油钱烧了几千块!”
“你倒好,给我生个丫头片子!”
病房里其他两位产妇家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护士匆匆赶来。
“家属请保持安静!这里是产科病房…”
“产科?”
“产了个没把儿的,也好意思叫产科?!”
张翠芬猛地转身,唾沫星子喷在护士脸上。
“你们医院是不是搞错了?”
“是不是把我孙子调包了?!”
“这位阿姨,您冷静!”
“冷静?我冷静不了!”
张翠芬一**坐在地上,开始捶地哭嚎。
“我的孙子啊!”
“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啊!”
“就毁在这个扫把星手里啊…”
女儿的哭声更加凄厉。
林晚的心脏被那双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她眼前发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不能哭,月子里哭会伤眼睛,她还要用这双眼睛看着女儿长大。
“妈,求您先起来。”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回家?你还有脸回家?”
张翠芬爬起来,指着林晚的鼻子。
“我告诉你林晚,这孩子我们陈家不认!”
“你赶紧给我养好身体,明年必须怀上男胎!”
林晚的指甲陷进掌心。
“妈,医生说我剖腹产,至少要等两年!”
“两年?”
“我等得起,我们陈家的香火等不起!”
张翠芬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
“这样,我认识个私人诊所,能看胎儿性别。”
“等你出了月子,咱们去查查,是女孩就打掉,一直到怀上男孩为止。”
血液冲上头顶。
林晚听见自己牙关相叩的声音。
“妈,这是犯法的。”
“而且,这也是您的亲孙女!”
“孙女顶个屁用!”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张翠芬冷笑。
“你看看你自己,嫁到我们家三年,给你爸妈贴补了多少?养女儿就是赔本买卖!”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林晚抬起泪眼模糊的视线,看见母亲王桂芳提着保温桶,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那一刻,她几乎要哭出来。
妈来了,自己的妈妈来了,总会有人护着她的。
“妈…”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
王桂芳却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向张翠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亲家母,您也来了?”
“哎哟怎么坐地上,快起来快起来。”
她扶起张翠芬,动作殷勤得像伺候老佛爷。
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