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夜。
暴雨如泼,狠狠砸在京郊乱葬岗**的泥土与朽木上,汇成一道道污浊的黄褐色溪流,冲刷着那些无名无姓、草草掩埋的坟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尸骸腐朽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其中一口薄皮棺材,被暴涨的雨水冲开了边缘的浮土,露出一角焦黑的木板。棺材盖没有钉死——对于“意外烧死的废妃”,能有一口薄棺已是“天恩”,谁还会费心钉牢?
雨水顺着缝隙渗入,滴在棺内“尸体”苍白如纸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像一根针,刺破了漫长无边的黑暗。
沈惊鸿——或者说,那个曾经是沈惊鸿的“东西”——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窒息感率先回归,如同溺毙之人最后那口浑浊的污水还堵在胸腔。紧接着是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痛。火焰舔舐过的皮肤在冷水浸泡下发出无声的哀嚎,假死药带来的冰封般的麻痹感正从四肢百骸缓慢退潮,留下仿佛被巨轮碾压过的钝痛与虚弱。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光。只有令人窒息的、绝对的黑暗,和身下冰冷的木板,以及鼻端萦绕不去的焦糊味、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剧痛疯狂涌入脑海:绚烂烟花下弟弟冰凉的小手,哑婆扑向火焰时最后的嘶吼,火焰吞噬一切的灼热,还有掌心那枚冰冷坚硬的玄铁印……
玄铁印!
她几乎是痉挛般地蜷缩起手指。
印记还在。它深深地烙在她的掌心皮肉里,甚至能感到其边缘与血肉模糊地粘在了一起,在雨水的浸泡下传来阵阵刺痛与冰凉。
它没有在火中熔化,也没有丢失。
“嗬……嗬……”
她尝试呼吸,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声音,吸入的却是棺材内污浊潮湿的空气,夹杂着自身皮肉焦糊与某种防腐药草的怪异气味。但,这是活着的证据。
她没死。
“七日归”的药效,准时散了。
外面是雨声,狂风卷过乱葬岗的呜咽声,还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刨土的声音?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和虚弱。她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头顶的棺盖。木板潮湿松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缝隙扩大,更多的雨水和一丝微弱的天光(或许是远处城郭的火把反光)漏了进来。
她看到了自己焦黑起泡、布满可怖伤痕的手背。
也看到了棺盖边缘,一只沾满泥污、骨节分明、稳稳按在棺木上的手。
那只手,不属于她。
沈惊鸿的动作僵住了,心脏在死寂了七天后,第一次剧烈地、带着恐惧地鼓动起来。是谁?那些放火的人?来确认她是否死透?还是……乱葬岗的盗尸贼?
那只手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稳稳地按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宣告。
然后,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低沉而清晰的男声,穿透雨幕和棺木的阻隔,传入她耳中:
“归烬。”
是母亲密信中提到的暗语!
沈惊鸿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张,用尽气力,挤出两个嘶哑破碎的音节:“……归……烬……”
棺盖被一股沉稳的力量,无声地向一侧推开。
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她褴褛的衣衫和焦枯的短发。冰冷的雨水**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清。
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向棺外。
暴雨如注的漆黑天地间,十数道漆黑的人影如标枪般矗立在泥泞中,将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土坑围在中央。雨水顺着他们紧身的夜行衣淌下,却无一人晃动。每个人都覆着半张毫无纹饰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寂静,肃杀,如同从地府爬出的鬼卒。
而站在棺椁正前方,刚刚推开棺盖的,是一个身形颀长挺拔的男子。同样的黑衣,同样的青铜面具,但他站在那里,便是绝对的中心。面具下的眼睛沉静如万年古井,无波无澜,却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棺中狼狈不堪、宛如鬼魅的她。
他的目光扫过她焦黑的皮肤、褴褛的衣衫、枯草般的短发,最后,落在她紧握的、露出玄铁印章一角的右手上。
没有任何疑问,没有任何惊讶,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男子单膝,缓缓跪入泥泞之中。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膝盖,他却浑不在意。
他身后,那十余名黑衣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划一,溅起细小的泥浆。
“奉主母遗命,”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在暴雨中却清晰得如同耳语,“隐忍二十载。‘烬’字号十三行,七百影卫,恭迎少主归位。”
话音落下,他双手平举,呈上三样东西:
一、一份卷起的、由某种奇特防水油鞣制成的地图,边缘隐约能看到细密的标记与线条。二、三枚材质不同的令牌:一枚黑铁,一枚青铜,一枚暗金,在雨夜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三、一份被妥善封在防水皮囊中的、不厚的绢册。
沈惊鸿——不,从她念出“归烬”二字起,沈惊鸿已随冷宫的大火一同埋葬。此刻棺中醒来的,是云烬——她没有立刻去接那些东西,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跪着的男子,和他身后那片沉默的力量。
喉咙依然灼痛,但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如砾石摩擦:“你……是谁?”
“无名。”男子回答,“主母生前所救,奉命潜伏,掌‘烬’字号影卫及部分暗线。今少主持印苏醒,无名与麾下所有人,听凭少主驱使。”
云烬的目光掠过那三样东西,最后回到无名脸上:“我母亲……还留下了什么话?”
无名沉默一瞬:“主母言:‘给她印,给她人,给她路。但仇,要她自己报。路,要她自己选。是湮灭于仇恨,还是于灰烬中重生,皆在她一念。’”
雨水顺着云烬的额发滑落,混着可能存在的、冰冷的泪,淌过脸上新生的粉红嫩肉与焦黑伤疤。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棺中坐起,然后,用手撑住潮湿的棺木边缘,一点点站了起来。
双腿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但她拒绝倒下,也拒绝任何人的搀扶。她站在泥泞的坟坑中,站在暴雨里,站在这些突然出现的、属于“过去”的力量面前。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先拿起了那份地图。
无名适时地,从怀中取出一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小片黑暗。
地图在她手中展开。不是常见的山川地理图,而是一张标注极为精细的势力与据点分布图。大江南北,运河两岸,边境关隘,甚至海外岛屿……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代表商行、钱庄的“元宝”符号,有代表码头、货栈的“船锚”,有代表情报站的“眼睛”,还有代表隐秘武力驻点的“短剑”。以京城和江南为中心,蛛网般辐射开来。
每一个标记旁,都有极小的字注明负责人代号、联络方式及近期状况摘要。
这是一张沉睡的、却已然成型的庞大暗网。母亲竟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这一切?
云烬的手指拂过地图上“扬州漕运枢纽”旁一个不起眼的“船锚”标记,旁边小字:“赵铁蛟,副帮主,可控,嗜利,刚愎,近期与盐政使林泊简因‘小倌柳青’生隙。”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接着,她拿起那三枚令牌。无名低声解释:“黑铁令,可调动各地情报网及低级影卫;青铜令,可调用‘烬’字号明面商行资源及中级武力;暗金令……可动用全部,包括潜伏于各府衙、军营之暗线,及执行最高等级‘清除’任务之死士。”
最后,是那份绢册简报。内容简洁却致命:
太子萧煜:正加紧拉拢军方将领,疑似与北方某部有秘密接触,图谋……
婉贵妃沈婉如:假孕坐实,用于固宠之“皇子”已备于宫外农家,接头人为……
丞相周道渊:近日与门下议及“东南赋税改制”,实为新一轮敛财谋划,核心账册藏于……
附:冷宫纵火者,乃周相门下死士,奉贵妃密令,东宫知情默许。
每一个名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在她的眼底。
她合上绢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沈惊鸿”的脆弱与茫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淬过地狱之火、冰冷坚硬的决心。
“东西我收了。”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有了力量,“人,我也认了。”
她目光扫过依旧跪在泥水中的无名和众影卫,然后,抬起自己紧握玄铁印、皮肉翻卷的右手。她摸索到棺木边缘一块尖锐的碎木,毫不犹豫地,用尽力气,朝着早已被玄铁印硌破的掌心伤口,狠狠一划!
更多的鲜血涌出,混着雨水,浸染在那枚幽暗的玄铁商印上。
鲜血顺着“烬”字的凹槽流淌,竟隐隐发出极微弱的、仿佛幽魂叹息般的嗡鸣,随即被暴雨声淹没。
云烬抬起血淋淋的右手,面向京城方向——那里,皇城的轮廓在雨夜中只余一片模糊的黑暗,唯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嘲弄的眼睛。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铁断金的决绝,“我,云烬,以此血为誓。”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沈惊鸿。只有从地狱回来,讨债的孤魂。”
“害我沈家满门者,负我欺我者,夺我至亲者……我必以尔等最珍视之物,一一碾碎偿还。”
“此仇不雪,此身不宁,此魂不灭!”
誓言在暴雨中回荡,很快被风雨吞没。但每一个字,都烙在了跪着的影卫心中,也烙在了她自己新生的、布满伤痕的魂魄里。
无名抬起头,面具后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欣慰与认可的光芒。他沉声道:“谨遵少主令。”
云烬收回手,看向无名:“第一,我需要一个毫无破绽的新身份,江南背景,富商遗孀,名正言顺拥有巨额财富与行事便利。何时能好?”
“三日之内,**身份文牒、过往经历、证人、初期启动资金及江南宅邸,皆可备齐。”无名回答得毫无滞涩。
“第二,我要‘烬’字号所有关于漕运、盐铁、粮棉的关节脉络,三日内,呈报于我。尤其是,扬州漕帮与盐政使林泊简之间,所有能查到的龃龉细节,越细越好。”
“是。”“第三,”云烬的目光投向黑暗的南方,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运河上千帆竞发的景象,“调集江南可用资金,准备接手第一条船,第一批货。我们复仇的第一步……”
她停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从让我们的仇人,和他们赖以生存的王朝根基,先尝尝被蛀空的滋味开始。”
无名颔首:“属下即刻去办。”
云烬不再多言,尝试迈步。腿脚依然虚软,但她咬牙站稳。无名起身,并未搀扶,只是默默将一件干燥的黑色斗篷披在她湿透的、褴褛不堪的身上,并递过一根看似普通、实则内藏机括的手杖。
“此地不宜久留,请少主移步暂歇。”
云烬握紧手杖,点了点头。在无名和两名影卫的护卫下,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将她送离地狱、又助她重生的薄棺,以及棺中早已空无一物的黑暗。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踏入瓢泼大雨,走向乱葬岗外停着的、毫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帘落下,将那个曾经属于沈惊鸿的死亡之地,彻底隔绝在外。
车内干燥温暖,小几上摆着清水、简单衣物和伤药。无名坐在对面,沉默地守护。
云烬没有立刻处理伤口,也没有更换衣物。她只是靠坐在车厢壁,摊开依旧渗血的右手,凝视着掌心中那枚被血污覆盖、却仿佛在隐隐发烫的玄铁商印。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冲刷着世间一切污秽与痕迹。
而属于“云烬”的时代,伴随着这场暴雨,正式拉开了血腥而华丽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