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日子,比沈锦年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吃不饱——每日两餐糙米饭,掺着谷壳和沙子,硌牙,难以下咽,却也不至于饿死。也不是穿不暖——分发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补丁摞补丁,好歹能蔽体。
最难熬的,是那种悬在半空的滋味。
她们这批罪臣女眷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大通铺上,每日等着上头来人“相看”。教坊司的嬷嬷说,相貌好的、有才艺的,会被挑去学歌舞,将来接客;相貌平平的,便充作粗使丫头,洗衣刷碗,直到老死;若是生了病的、熬不住的,一张草席裹了,抬出去埋了便是。
没人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沈锦年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同屋的女眷们窃窃私语。
“听说城南王家的女儿,生得好,被挑去学琵琶了。”
“学琵琶有什么好?那是要陪酒的!”
“总比刷马桶强……”
“刷马桶至少还是个人,陪酒的是什么?是玩意儿!”
“小声点!让嬷嬷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沈锦年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想听这些。
可她堵不住耳朵。
这些日子,她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母亲还在,正替她梳头,笑着说“我们锦儿长大了”。她想要抱住母亲,却总是扑个空。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她抬手去擦,腕上的玉镯便滑下来,冰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她不敢想弟弟。
一想,心就像被人攥住似的疼。
他才六岁,一个人被押去岭南。岭南瘴疠之地,十去九归一抔尘。路上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人给他饭吃?夜里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着喊姐姐?
沈锦年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她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活着。她得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出去的那一天;只有活着,才能找到弟弟;只有活着,才能替爹娘讨回公道。
可这活着的滋味,真比熬一锅苦药还难咽。
第五日,有人来“相看”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靛青比甲,生得白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凌厉。她带着两个婆子,把屋里的人挨个打量过去,时不时问几句。
“叫什么?”“多大了?”“可会什么才艺?”
问到她面前时,沈锦年站起身,垂着眼,不卑不亢地答了。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定北侯的女儿?”
沈锦年心头一跳。
“是。”
那妇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到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嗤笑一声。
“倒是个美人坯子。”她转头对身边的婆子道,“这个,记下来,送去学琵琶。”
沈锦年的心猛地往下沉。
学琵琶。
那就是要接客的。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那妇人正要转身,沈锦年忽然开口。
“嬷嬷留步。”
那妇人回过头,挑了挑眉。
沈锦年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民女愿意学琵琶。”她的声音稳稳的,像一潭静水,“但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说来听听。”
“民女听闻,教坊司的琵琶师傅,是当年宫中教坊的供奉。”沈锦年道,“民女自幼习琴,愿拜在师傅门下,潜心学艺。若学有所成,愿为教坊司效力。”
那妇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倒是个聪明的。”她点点头,“行,那就看你造化。”
她转身走了。
沈锦年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她方才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赌。
她确实自幼习琴,母亲请的是宫中出来的琴师。可她不知道那位琵琶师傅收不收徒,也不知道这位嬷嬷会不会答应。
她只是在赌。
赌一个能多活几日的机会。
那位琵琶师傅姓秦,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锦年被带去见她时,她正坐在窗前弹琴。琴声幽幽的,像山间的溪流,又像秋夜的虫鸣,淌过人心上最软的地方。
沈锦年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秦师傅抬起头,看向她。
“会什么?”
沈锦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回师傅,自幼习琴,略通一二。”
秦师傅指了指旁边的琴。
“弹一曲。”
沈锦年坐下,深吸一口气,抬手落指。
她弹的是《高山流水》。
这是母亲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小时候母亲教她,说这首曲子讲的是知音难觅,若是能遇上懂你的人,便是此生最大的福气。母亲说这话时,看着父亲,眼底有光。
那光,她记了许多年。
弹着弹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可她忍住了。指下不乱,音色不颤。
一曲终了,她抬起头。
秦师傅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谁教你的?”
“家母。”
秦师傅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母亲,是卫氏?”
沈锦年心头忽地漏跳半拍,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师傅认得家母?”
秦师傅摇摇头。
“不认得。”她说,“可我知道,能教出这样的琴艺,必是大家闺秀。那份气韵,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锦年。
“你可知道,学成了琵琶,要做什么?”
沈锦年咬着唇。
“知道。”
“知道了还来?”
沈锦年默了片刻,轻声道:“民女只是想……多活几日。”
秦师傅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沈锦年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岁月烟尘,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留下来吧。”她说,“能多活几日,就多活几日。”
沈锦年跪下去,额头触地。
“多谢师傅。”
学琵琶的日子,比在通铺上熬着好过些。
秦师傅住在教坊司后院的一个小院里,清净,雅致。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窗前一树腊梅,还没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桠。
沈锦年每日跟着她学琴,练指法,背曲谱,从早到晚,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
秦师傅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这里太急——琴不是赶路,是走路。一步有一步的滋味。”
“这里太缓——不是拖,是留。留一点余韵,给人回味的余地。”
“心不静,琴就不静。你心里有事,指下就有事。”
沈锦年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手指磨破了,包上布条继续练。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歇一会儿继续。夜里别人都睡了,她还在黑暗中默背指法,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拨动。
秦师傅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有一回,沈锦年练到半夜,实在撑不住,趴在琴上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旧袄。
秦师傅坐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月光。花白的头发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像落了一层霜。
沈锦年起身,轻声道:“师傅。”
秦师傅没有回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
沈锦年一时凝住,像被风忽然吹停的叶。
秦师傅望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岁月的沟壑照得格外分明。
“我年轻时,曾受过他恩惠。”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候我还是宫里的琴师,犯了事,要被处死。是你父亲求情,救了我一命。他说,不过是个弹琴的,何必取人性命。”
沈锦年的眼眶一热,有暖泉瞬间漫上来。
“师傅……”
秦师傅转过身,看着她。
“我救不了你。”她说,“可我能教你一身本事。将来若有机会出去,凭这手琴艺,也能活下去。”
沈锦年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师傅大恩,民女没齿难忘。”
秦师傅摆摆手。
“练琴吧。”
转眼到了十月。
这日,秦师傅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沈锦年正在练琴,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师傅,怎么了?”
秦师傅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人要见你。”
沈锦年一怔。
“谁?”
“大理寺的人。”秦师傅说,“说是来查案的。”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理寺。
那是审案的地方。父亲当年,就是被大理寺定罪的。
“他们……要做什么?”
秦师傅轻轻晃了晃头。
“不知道。你小心些。”
沈锦年点点头,跟着来传话的婆子往外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像走进一座迷宫。沈锦年数着脚下的步子,在心里默默记路。
到了一间屋子前,婆子推开门,让她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沈锦年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身玄色官袍,眉眼清冷,看人的时候仿佛不带任何情绪。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棂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光。
沈锦年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就是沈锦年?”
声音低沉,清冽,像冬天的井水。
“是。”
那人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到腕上——那只玉镯,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收回目光,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一封信?”
沈锦年的心猛地收紧。
信?
什么信?
她的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垂下眼,轻声道:“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
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沈锦年垂着眼,一动不动。指甲深嵌掌心,催人清明。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阳光,有一点温度,却到不了眼底。
“不知道就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带着一股淡淡的松墨香。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父亲是冤枉的。”
沈锦年怔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周遭的声响都仿佛隔了层雾。
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了。
门大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他是谁?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
他说的信,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沈锦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清冷的眉眼,淡淡的笑容,还有那句“你父亲是冤枉的”。
他是谁?
为什么要告诉她?
是想帮她,还是另有所图?
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她去问秦师傅。
“师傅,昨日来的人,是谁?”
秦师傅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说了三个字。
“陆珩之。”
沈锦年愣住了。
陆珩之。
大理寺卿,天子近臣,朝野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能臣,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来做什么?
秦师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他来查案。至于是什么案,我不知道。”
沈锦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心里,那个名字,却怎么也忘不掉。
陆珩之。
又过了半月,教坊司来人了。
这回不是“相看”,是直接来要人的。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管事娘子,姓周,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秋香色褙子,说话慢声细语,眼睛却尖得很。她看了沈锦年一眼,问了几句话,便与秦师傅到一旁低声商议。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悬了起来。
不多时,秦师傅走过来,看着她。
“大理寺陆大人府上,缺个粗使丫鬟。”秦师傅的声音低低的,“你若愿意去,便跟他走。”
沈锦年愣住。
陆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