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儿八岁进沈府,自小跟在沈江南身边伺候。她对沈江南除了主仆的忠诚,还有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深厚的姐妹情义。
她看不得自家锦衣玉食的**,嫁给程昭明后,处处受牵制,过着憋屈的生活。
正找不着合适的理由告状,一听到江若云问话,环儿像是得了机会,想要把程昭明的罪状通通说出来。
环儿欲言又止,让江若云脸色一沉,顿了脚步,盘问沈江南的话涌上心上,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江南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出嫁三年,每次回家,都是报喜不报忧。
现场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沈江南觉得现在不是说那些话的时候,抬眼望向院中,转了话题:
“为何不见父亲?”
太医院向来哺时一刻下值,现已接近酉时,按理说,这个时辰父亲沈敬应该在家,喝茶看书,亦或者下棋。
江若云牵着沈江南跨过门槛,往屋里走,听到沈江南询问,忙接话:
“你父亲最近忙得很,太后娘娘半个月前突发重症,太医们法子用尽,也不见好转,皇上和常督公都是至孝之人,每日逮着太医们询问详情,为了这事,你父亲忧心难眠,下值后估计待在太医院研习药方,时常戌时才回。”
沈江北回头,笑了笑:
“我已经差人去告诉父亲,今日姐姐会来,父亲定会早些回家。”
沈江南一手拉着母亲江若云,一手拉着弟弟沈江北。
“无妨,我这次回来,想在家多住两日。”
沈江北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蹦起来道:
“真的吗?那太好了!姐姐,你多久没在家住了。”
话音刚落,江若云便吩咐下人去收拾屋子。
正如沈江北所说,父亲沈敬比以往回来的早些。
一段时间没见,五十岁的沈敬,鬓角布满了白发,额间皱纹也深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父亲给她带了最喜欢的煎饼果子。
她的喜好,父亲最清楚,记得最牢。
一家人坐在一起,闲话了会。
期间嬉笑声不断,沈江南隐在心中的‘和离’二字,终是没有找到时机说出口。
她怕,难得的温馨氛围,会因为‘和离’二字变得沉重。
父亲因为太后的病情,日夜操劳,她不忍心自己处理不好的婚姻生活,再给年迈的父亲增加负担。
再等等吧!等过几天父亲不那么忙了,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向家人明说。
寒暄片刻后,沈江北有些坐不住了,嚷着沈江南去街上闲逛。
“姐姐,你好久没有陪我逛街了,我想吃你给我买的糖葫芦。”
江若云斥责沈江北不懂事,虽然是责备的话,说出去的口气却是宠溺的:
“你姐姐难得回一次家,你也不让她好好休息,拉着她出去干什么,你要想吃什么差下人去买就行,何必缠着你姐姐。”
沈江北哪里会听母亲的话,反驳道:
“母亲你莫管,姐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陪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为什么不能陪我逛街。”
坐在正位的沈敬看着两个孩子兴致正浓,笑着发话:
“行了,他想去让他去吧!”
沈江南看着沈江北耍赖样子觉得好笑,配合他道:
“好了,我陪你去就是了。”
姐弟俩手拉着手,出去了。
街道烛火通明,人来人往,嬉笑声、吆喝声、声声入耳,很是热闹。
沈江南站在桥上,看着远方的风景,不禁感叹,自己多久没有出来逛过街了。
平日里,除了待在程府的后院,基本很少出门。用李氏的话说,出门要花钱,女子就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少到外面抛头露面。
不用去外面,自然不需要买很多衣服、首饰、胭脂水粉,省下来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氏穷了大半辈子,节俭惯了,舍不得花钱,沈江南怜悯她的不易,为了让她安心,她便尽量少花钱。就连自己喜欢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母亲觉得她过度苛刻自己,每年过生辰,沈江北都会送衣服首饰给她。
起初收到这些东西,程昭明很是不愉。
他说沈江南娘家故意这样,是在内涵他不给沈江南买衣服,苛待了她,丢了自己面子,因为这事还和沈江南赌气。
后来还是李氏说了他,娘家能送东西来是好事,衣服穿不完可以给大嫂和府上其他人分一分,这样也省了一笔开销。
程昭明这才不说话。
正在出神,沈江北拿着两串冰糖葫芦,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沈江北心思细腻,一眼看出沈江南心事重重,便问:
“姐姐,你和姐夫闹矛盾了?”
沈江南收回视线,偏着头看着沈江北:
“胡说。”
沈江北舔一口糖葫芦:
“我问过环儿了,你生辰那天,他带了一个女人回来,这次你回家,一直闷闷不乐,肯定是因为这事。”
沈江南抿嘴笑笑:
“姐姐的事情,自有分寸,你不用管,好好把书念好。”
沈江北不服气,嘟着嘴:
“姐姐,我不小了,可以保护你了。”
从小到大,他们姐弟两无话不谈,既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姐弟,又是彼此解忧的真心朋友。
心里憋着话,想找个人倾诉,又瞧着沈江北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迟疑了会,缓缓道:
“江北,我想...和离。”
闻言,沈江北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比沈江南想象中更加平静。
他悠悠道:
“姐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和离了,我养你。”
我养你!多好的承诺!
以前程昭明也这样说过。
沈江南喜欢医术,梦想着开一家医馆,成为救人于病痛的医女。
程昭明却说,女子应该把心思放在家里,操持内宅,扶持夫君,安稳度日,方才不显丈夫无能,让自己妻子抛头露面讨生活。
他不同意她的追求,她至此只字不提,放弃心中所想,和他安稳过日子。
他养她,换来的是,三年极少买衣裳,不买胭脂水粉,平日里吃穿用度都得经过李氏的手,到手的银钱,一次比一次少,到后来,干脆不主动给钱了。
沈江南需要买什么,都是娘家贴补过来的私用。
我养你,这句话很虚伪。
不,虚伪的不是话本身,而是说这话的人。
同样的话,从沈江北口中说出来,她相信是发自肺腑的承诺。
沈江北抬头看她,疑惑问:
“姐姐不信?”
沈江南眉眼弯弯,没有回话。
她是信沈江北的,但人更应该靠自己!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