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二锅的本钱姜穗把地契按在灶台上时,我正拿刀刮锅底。焦糖黏得死紧,刀刃一动,
满屋都是苦味。“6两银子,60日,赎时6两6钱。冯掌柜肯借。
”我一下抬头:“你拿河湾那亩田押的?”她没答,先把地契往里挪了挪,
避开锅边滴下的黑水。那是她娘给她的嫁妆,也是家里最后1亩稻田。我穿到这里12天,
她提过3回秋收。头一回说,今年收了米,冬天就不必买。第二回说,等稻子熟,
给我煮一锅新米饭。第三回是昨晚。我守着一锅糖,跟她说,
以后家里的白糖不用再拿小戥子称。她坐在旁边补鞋,很轻地应了一声。天亮,糖熬成了炭。
我放下刀,伸手去拿地契。姜穗先一步收了回去。“还没押。我回来拿你的准话。”“别押。
我去码头——”“前日扛半天包,夜里谁扶你去的茅房?”我嘴唇动了动。这具身子读过书,
没吃过多少力气活。偏我从前在糖厂值夜班,最瞧不起光会说不会做的人。穿来以后,
先跟自己较上了劲。码头那日,人没挣出几文,肩膀倒肿了。姜穗拿来一碗水,搁在我手边。
“你昨晚说第二锅能成,还是哄我?”“不是。”这两个字,我说得快。她便望着我,
等下半句。我看着黑硬的锅底,终于把憋了一早上的话说出来。“我会煮糖。
可从前用的锅、灶,跟这里差得太远。昨夜火大了,我还舍不得撤。想着熬白了,
咱们就有钱。”“想着想着,闻见焦味也没舍得停?”我低下头:“嗯。”她没骂我。
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背上一道新口子。我心里一紧,握住她的腕子。“怎么弄的?
”“窑口竹篱上刮的。费老九说,你画的那种陶漏能做。他年轻时做过漏酒的,
后屋还剩两个旧的。”我怔怔看着她。早上她说去砍柴,我以为她不想看见这口锅。
她却绕去3里外的窑口,拿着我那张画,替我问有没有第二次。“他真肯做?”“肯。
只是不包你发财。我问漏了怎么办,他说本来就是要漏的,把我当傻子瞪。”我想笑,
嗓子却先堵了。姜穗抽出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别这么看。我不是去替你讨情面。
我也想做成。”她看向灶外,院门斜着,门槛下搁了一双补了又补的鞋。“若成了,
我想下雨天不再给米缸挪地方。想买双鞋,不用等旧的烂到底。还想……”她停住,
耳朵有点红。我追着问:“还想什么?”“先让你把第二锅熬好。头一锅都没成,
你就想问完。”院门响了两声。赵七挑着柴,跟在孙婶后头进来。“这回现钱,许相公。
上回的还欠着。”我从袖里摸出最后几枚铜钱,放在柴担上。“欠的先给这些。今日这担,
午后拿现钱买。你不肯等,可以挑走。”赵七打量我一眼,没动柴。“我送下一家,
回来顺路问。你别又说我不识白糖。”昨日我确实吹过这句。孙婶却直盯着姜穗手里的纸。
“穗娘,你娘那块地,真舍得?”姜穗把折角压平了,没再藏。“舍不得。
押出去也不是白送,我要赎。”她声音不大,落得很实。我原本想说,地契上还是她的名字,
算不得我碰她的田。话还没出嘴,先看见她指腹压得发白。人家拿出了最后一点家底。
我再说漂亮话,自己都嫌硌牙。“这次先试小锅。”我转身掰下一块焦糖,剖开,
“里面还有结晶,没全坏。能救的我分出来,救不了的丢掉。银子也不一次全花。
”姜穗走近,俯身看那片浅色的糖心。她的头发扫过我手背,我忽然不敢动。“要多久?
”“不能光看锅。还要等蜜漏净、糖收干。我不敢给你许一夜。”她点点头,把纸揣回怀里。
“那我去钱铺。你把手洗干净,先吃饭。”午后,借据和银子一起回来了。
我把其中一小包递给赵七,买下一担劈细的干柴。他称了钱,又看我一眼,终于笑了。“好,
今日不欠。你熬你的,我少说两句。”费老九让徒弟送来两只旧陶漏。上宽下尖,底下开孔,
烧得厚实,跟我画的丑样子竟真差不多。姜穗捧着它,仔细摸了一圈,
像在摸刚买回来的新锅。这次,我只化了小半锅原糖。滤去杂物,耐着性子看火,
把熬好的糖液送进陶漏,架在接蜜的缸上。我没敢夸口。姜穗也没问什么时候白。
她搬来板凳,坐在我旁边,用炭在一块木牌上写了个“2”。“留这个做什么?
”“省得以后赚了钱,你跟人说头一锅就成了。”我笑出声,
攥了一早上的胸口总算松开一点。隔了许久,底孔里落下一滴深褐的蜜。又一滴。
我蹲下去看,姜穗举着灯跟过来。一圈凝住的糖沿,已比原来浅了。我用干净竹片挑下一点,
放在她手里。“还没做完,只尝味。”她先看我,才把指尖送到唇边。“这回不苦。
”她说完,又很轻地补了一句。“许照,往下做。”那滴蜜落进缸里,
我心里却像有什么稳稳接住了。我把她的手拢了一下,掌心碰到那道没包好的口子。
“先把伤洗了。这锅火小,我看得住。”2糖先给谁甜第二锅真正出白糖,
是4天后的夜里。陶漏里并非满满一块雪,边沿仍带黄,越往里越浅。我举着灯,
一层层细分,把沾过覆泥的上层另放,把干净的糖心取出来。费老九盯得比我还紧。
“别只顾白。闻,尝,坏的剔掉。”他替我挑的净泥淘过几回,器物也洗透晒干,
可这法子落到眼前,处处得重试。我从前守煮糖工段,看惯仪表和成排设备。
如今火得自己认,料得自己挑,连糖干没干都得靠手和眼。
早先那点“终于轮到我发财”的得意,已经被灶烟熏得剩不下多少。
但白色的细粒落在黑碗里时,我还是笑了。笑得太急,咳了两声,险些把灯吹灭。
姜穗忙伸手替我护住灯焰。“到底怎么样?”“你尝。”她望着竹匙,迟疑了一下。
“这么一点,留给买家……”“本钱都是你的,怎么尝口糖还得排人后头?”我把匙往前递,
没让她躲。她终于抿住匙边。灯焰一跳,她睫毛也跟着轻轻颤了颤。“甜。”我还盯着她。
“不是骗你,真甜。比过年孙婶给我的那块糖清。”旁边伸来一把更大的匙。
费老九咳嗽:“用了我的漏,总不能叫我只闻。”我把糖给他,老头尝完,皱眉半天。
我心顿时提起来。“哪儿不对?”“分给我的少了。”姜穗先笑了。我跟着笑,
眼睛却热得很,低下头假装清理碗沿。费老九走时,揣了个小纸包。说给阿桃带的,
自己绝不稀罕吃。送走他,我和姜穗把能卖的糖摊在浅盘里,余蜜另外留罐。夜深,
灶里只余温火。她伸手拭掉我眉毛上的灰,我下意识抓住了她。我们都停了一瞬。这12天,
她给我端过水,扶过我,夜里替我敷过肩。可我总记得,原来的许照待她不好。他读书不成,
日子越过越窄,脾气却越端越高。她嫁来半年,听过最多的话是“你不懂”。
而我是在厂里值完夜班,伏在休息桌上打了个盹,再睁眼,便到了这张漏雨的床上。
头还烧着,面前坐着一个提药罐的年轻女人。没有人能告诉我怎么回去。
我也不敢一醒来就接过她全部的亲近,仿佛那些冷脸从没给过。姜穗低头看看我的手。
“怎么了?”“你手冷。”她没抽走,反而把另一只手也塞进我掌心。“那你捂会儿。
昨夜替你守漏,坐久了。”我笨得像从没牵过人。她看出来,抿着嘴,眼睛却亮亮的。
过了一会儿,她先把手抽开。“明日还要出门。你再看我,糖都要看化了。
”我差点真去看糖。她终于笑着推了我一下。我在灯下包好一小撮最细的,递给她。
“这包不卖。”她接了,刚要往袖中收,我又叫住。“吃一点。不用只闻。”方才称糖时,
她鼻尖凑得近,半天舍不得尝,我全看见了。被我说破,她脸上飞快热起来。“我哪有只闻。
”“嗯。是我闻的。”她瞪我一眼,把纸包压得更紧。我坐回灶前,
把明日要说的价盘算了好几回。这里叫青溪县,往南有种蔗的地方,红糖不难见。
雪白的糖却要从外头运来,贵铺里罩着卖,称一点,够庄户人家吃半个月粗粮。
我做的还没那样白,可味清,能卖。想到银子,我的腰杆都不由直了。明日卖出去,
先还柴钱,再添器物,然后赎地。再往后,我想让她穿新衣,住不漏雨的房子。
我说得越来越起劲,连买几亩田都算上了。姜穗听了半天,忽然伸手捏住我袖子。
“你先别去那么远。”我转过头。“明日我要跟你一道去。”“当然。”她这才松手,
又摸了摸藏糖的衣襟。临睡,她把那纸包放在枕边。我洗完手进屋,看见她还没躺,
拿针扎着鞋面。针脚歪了一针,她有些恼,用牙轻咬线头。我把鞋拿过来,搁在柜上。
“睡了。明日还得走路。”她看着空下来的手,忽然问:“许照,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我心口紧了紧。她问得轻,没有逼我交代什么。我只说:“以前混账。”“也不全是。
”她低头拨平被角。“有回我洗衣裳回来晚了,你留过一碗饭。我以为往后就好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那碗不属于我的饭,我既不能领,也没法替过去的人还清。
可眼前这个人,我想好好待她。“穗娘,明早的热饭我煮。你别起太早。”她望了我一阵,
慢慢躺下了。屋里隔着一床旧被。我听见那边纸包轻轻响了一声,随后,是她没藏好的笑。
3柜角上的糖万春行的白糖,真是拿小戥子称的。日光照进店,琉璃罩里一堆细白,
晃得我眯了眼。伙计给绸衫客人装糖,纸折了3折,又把那一撮往里推了推。
我不自觉掂了一下背后的竹箱。姜穗在旁边低声道:“先看看价。不好卖,咱们换家问。
”我应了,胸口却热着。昨夜那口糖是她先吃的,今日这门生意,我想做得漂亮些。
伙计听说自家做的,原本有些好笑。看见我摊开的糖,笑却停在脸上。他没再喊我去别处,
转头叫了人。柳万春是个瘦长男人,衣袖干净,指甲剪得齐。他用白瓷碟接糖,闻过,尝过,
才问我姓名、住哪儿、能做多少。我越答越有底。直到他报了价。比红糖多一点,
比罩在他柜上的白糖却低出老远。我笑不出来了。“柳掌柜,这不是烧坏的糖。
”“我也没拿烧坏的价收。”他用指腹推开几粒,声音不急。“颜色不齐,没有字号,
头一回来卖。许兄弟,我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这货,客人买回去湿了,找的却是我的门。
”道理都在他嘴里。我却看见伙计把包糖纸往柜角推了半寸。那动作像把我昨夜的满心欢喜,
也一块儿扫到边上。我伸手拢纸,力气使大了,糖往外滑。姜穗立即替我压住。
我以为她要劝我卖,胳膊一撤。她手背撞上柜沿,轻轻“嘶”了一声。我顿时僵了。
那道口子,早上才重新包好。柳万春看了我们一眼,没再添价。姜穗把糖拢稳,交回我手里。
“许照,拿好了。”我收起纸包,声音有些硬。“不卖。您给的价,我们做不下来。
”柳万春点头:“那就再看看。”出了门,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没了动静。
姜穗站在草鞋摊边,正看自己的手。我忙走回去。“撞疼了?”“有点。”她答得很实,
我脸上更热。我想把她那只手拉来看看,她先把水葫芦递给我。“你刚才怕什么?
”我没说话。她望着我:“怕我也觉得你做的糖不值钱?”这话正扎在心窝。
我低低应了一声。她举起那只被撞红的手,皱着鼻子。“那你更该拿稳。摔了,真不值钱。
”我半晌没出声,终于被她说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下回不朝你撒气。
”“下回再有,我就在门口卖给别人,叫你抱着空箱子跑。”她说完,自己也有点想笑。
我接过她的包袱,没再让她落在后头。街尾罗家栈有货车进出。姜穗来押田时,
看见这里收果脯,说做吃食的总要糖,去试一回。罗二娘坐在廊下打算盘。她没急着说收,
先叫伙计拿温水,又叫后厨做两碗糖水蛋。一碗用她原来的糖,一碗用我的。等的工夫,
我掌心湿了又干。她吃过自己的,又吃我的,最后把碗推给采买伙计。“你说呢?
”伙计尝过,点头:“做果脯行,少点糖色。”我胸口一下亮了。罗二娘这才报出价,
比柳万春高出一截,仍不算柜上零卖的贵价。可把损耗和柴钱算进去,有得赚。
我正要说全收了吧,忽然想起柜角散开的糖。我从箱里留下一包,推给她。“这一包作样。
往后照着它认,不好的,当面说。”罗二娘终于认真看我。“你倒不怕下回比不上?”“怕。
所以不敢先许下回。”她笑了一声,喊伙计称货。姜穗把小秤拿出来,自己又称了一遍银子。
罗二娘看着,没恼,还把称砣往前拨,让她看清。银钱落进布袋时,我手背都绷紧了。
这不是厂里按月发的工钱,也不是梦里凭空出现的金山。这是两只陶漏,一口小火,
姜穗不肯先吃的糖,真换回来的钱。走出栈门,她把袋子悄悄塞进我手里。“摸摸,热不热?
”银子哪里会热。我攥着,却真觉得掌心烫了。我买了两只热烧饼,把有芝麻的半边给她。
她还惦记着省,我已经咬下一大口。“咬过的退不了。”“又不是同一个。
”我作势要去咬她那半边,她忙把手藏开,笑得肩膀发颤。吃完,我拉她回草鞋摊。她不肯,
嘴里说旧鞋还能穿,脚却在新鞋前停了停。我替她挑了双厚底的,请摊主找根新系绳。
蹲下时,我看见她袜尖磨出了一个洞。那股想让她过好日子的心,
忽然不必等到什么大宅良田。就是此刻。我把新鞋放在她脚边。“试试,姜东家。今日卖糖,
你也出了一半力。”她扶着我肩,慢慢踩进去。新鞋还硬,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那一眼,
比银子攥在手里还烫。4一笔够赎田的银子赚到钱的第二天,赵七挑来两担柴。
姜穗只买了一担。赵七问:“都挣着了,还省这点?”“屋里放不下。”她指指新支的木架,
干柴得避开接蜜的缸,也不能挨着晾糖的盘。赵七一看,没再劝,帮我们把柴码齐。临走,
他冲我眨眼:“许相公,如今她管你?”我望了姜穗一眼。她弯腰捡木屑,似乎没听见,
捡的却是同一处。“她管账。我若也管,没准只剩锅,明日没柴。”赵七笑出声。
姜穗直起身,把两枚漏算的铜钱递给他,嘴角轻轻翘着。那天孙婶来帮洗布,我照日给工钱。
费老九送新陶漏,骂我架子不稳,索性把木头拆了重搭。邱福是孙婶领来的,曾在糖棚守火,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他摸了摸灶壁,便能说出风往哪里窜。我赶紧留人。他说酉时必须回家,
老娘夜里离不得人。我嫌这时辰正是交火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他已经把碗放回桌上。
“要守夜,许东家另请。”姜穗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我想起自己不过才卖出去一回糖,
便仿佛能叫旁人的一天全围着我的锅转。“白日也好。你肯来,明日就算工钱。
”邱福这才喝下那碗水。晚饭前,柳万春来了。没带那个伙计,
带了一罐茶和一小包雪白的糖。我将他请进屋,心里那点被压价的憋屈,
忽然变成隐秘的得意。他肯来,就知道我的糖不该只收那个价。柳万春没朝灶前探头,
先把自己带来的糖放在桌上。“许兄弟,尝尝。你的味不错,还能再白。”我尝过,
没有逞强。“确实比我的好。”他笑了。“肯认这句,才有得谈。我替你买料、销货,
再给一笔现银。你安心做,往后只供万春行。”他报出的数,够赎田,够换锅,还够买头牛。
我指节一下按紧桌沿。从姜穗手里把那张借据换回来,不用再熬50多日,不用担心一场雨,
或一回失败。点个头就行。姜穗端水的手也停了片刻。柳万春看见了,
又添一句:“她也不必跟你夜里守了。乡下苦,先把人养好。”我转头看姜穗。
她眼里有动心,却没替我应。“供多久?”我问。“3年。”“料价和收价呢?”“照月议。
我出的钱,总要有点稳当。”我慢慢把碗放下。他眼光准。给我的银子越叫人舍不得,
往后我越没法跟他议价。糖卖不出去,还能等别的买主。只供他,连等谁都没得选。
“固定一份货可以。”我说,“只供一家,不成。”柳万春没恼,反而往椅背靠了靠。
“做少了,你觉得背到镇上就能换钱。以后一个院子都是糖,你还扛得动么?
”我被问得胸口发闷。他不急,留给我一整段沉默。姜穗忽然在我身旁坐下,
捧起他带来的茶罐。“柳掌柜,这茶贵吧?”“一点心意。”“那我们不能收。
”她把罐子轻轻推回去,没动那包样糖。“样糖借我们尝一回,记着差在哪儿。茶就不喝了,
怕喝着喝着,舍不得说不。”柳万春看了她片刻,笑意淡了。人走后,我仍坐在桌前。
姜穗把他的样糖包好,搁在我的木片旁。“想什么?”“在想,我方才真险些答应。
”“我也是。”她坐回来,脚尖轻轻碰了我一下。“刚买的鞋,都不敢在泥地里踩。
若给我头牛,我怕就傻了。”我一下被她逗笑。她却没笑太久,伸手摸摸那包样糖。
“可我想看看,你能把自己的糖做到哪儿。”这话轻轻落下来,比柳万春报的银数,
更叫我心头发热。我拿了张新纸,把锅、陶漏和能摆糖的地方重新画了一遍。
这回她坐在旁边,没有再补旧鞋。5姜穗带的两只碗柳万春没有派人来砸我的灶。
他做了一桩更像生意的事。镇上几家糖棚将出的好红糖,被万春行提前付订,几乎全收了。
我跑到第二家还不肯信,跑到第四家,牙根都酸了。掌柜摊手:“钱收了,不能再卖给你。
许兄弟,往后早些来。”我走到路边,一脚把石子踢进沟里。姜穗跟出来,裙边沾着灰,
嘴唇也有些干。“他真把所有糖都买了?”“你没听见?”话冲出口,我就后悔。她没退,
反而把袖子挽高,指着棚角两口缸。“那两缸也算好糖?”我怔了一下,跟过去揭开盖。
碎糖掺着深蜜,还有细细的蔗渣。样子糟,却没有霉酸气。柳万春要齐整货,
这些落锅的边角,他没要。我挑一点尝过,心思慢慢转了。能用,只是损耗大,
清料得格外费工。掌柜看我的脸色,也明白了,立刻说便宜不了多少。姜穗不忙还价,
从篮里拿出两只碗。“先化一碗给我们看。好料什么价,边角什么价,不能混着称。
”我转头盯她。“你还带碗了?”她有些得意:“跟你出来,水不喝,饭不吃,
总不能两手空着等你生气。”我低声认输:“下回听你的。”掌柜化了糖,我看残渣,
她看秤。两个人都不肯急着点头,最后只买下一小缸,约好验过再取后面的。回去路上,
她蹲在桥边洗碗。我接过来洗,她便坐在石上,晃着那双新鞋。“磨脚没有?”我问。
“一点。不碍事。”我捏着湿碗,抬头看她。她眉毛细,晒过后两颊发红,嘴角却扬着。
跑了一上午,半点银子没见,反叫她从两缸破料里跑出了兴致。我忽然觉得,
她不是陪我受苦的影子。她自己也盯着一桩想赢的事,眼睛亮,脾气也亮。“看什么?
”“看姜掌柜怎么这么厉害。”她耳根一热,把脚收了回去。“洗你的碗。
夸人也不耽误你偷懒。”新料果然难做。滤到第二遍,我还想用力挤布,邱福伸手拦住。
“渣都挤进去了。宁少拿点汁,别叫它混。”我松开手,看着糖液重新清亮一点,
连忙让他往下说。他起初不太肯,后来见我真记,才把在旧糖棚看料的经验一条条讲出来。
等他说完,我把好坏两缸重新排过,交给他挑。“这事你比我熟。往后先过你的眼。
”他摸了摸断指,没有接客气话。次日带来一小块发酸的糖,给我闻过,直接扔进废料桶。
“这种,再便宜也不碰。”我点头,倒真比听我自己一通道理省事。晚间,
我在灯下教姜穗写货料。她娘替油坊管过零钱,教她认秤认数,字却只认常用的几个。
一个“糖”字,她写得右边挤到纸外。我没忍住笑。她把纸一抽:“你画的漏,好看?
”“没有。我的丑,是有名的。”她这才让开一角,准我挨着坐。我握住笔,在旁边慢慢写。
她忽然说:“你的字也变了。”我背上微紧。“前些日子那场病,像做了一个长梦。
梦里老看火,熬糖,字倒写得少。”“梦里有女人么?”我险些把笔点在手上。她看着我,
问得一本正经,耳朵却已经红了。“没有。”“那挺苦。”她低下头,重新写那个字。
我看着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心里一片发软,偏又想逗她。“如今不苦了。”笔尖停住。
“你别说话,字又写歪了。”睡前,她拿出第二锅留下的糖,纸角已经开过几回。
我往她掌心倒了一点,正要收包,她却把手伸到我嘴边。我愣着,没敢就着她的手吃。
她脸更红了,嘴却硬。“许师傅,你光教我,不自己尝尝?”我低下头,轻轻碰住她指尖。
那点糖送进嘴里,手已经没处放。姜穗飞快缩回去,背过身理枕头。我在旁边站了好久,
忽然很想把那张睡了十几日的床,再往里靠一靠。6那锭订银罗二娘带来的急单,
原本没叫我逞强。北边贺客商要在8日后走,赶一场大户的春宴,手头白糖不足。
万春行的现货贵,交期也满。罗二娘买过我3回货,肯牵线,却没替我吹成神仙。
“你问他能做多少。少也有少的用处。”贺客商问时,我报了一个比往常多不少的数。
姜穗在旁边翻账,手指停了一下。我已经把新陶漏、邱福的白日、两处灶口全算进去了。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听出几分派头。贺客商很痛快:“若能再多一份,订钱一块儿给。
”那锭银子压在桌上,我的眼睛便有些移不开。一笔做完,离赎地就近了。罗二娘把笔搁下。
“许照,你做过这么多?”“没做过。但器物都够。”姜穗抬起头:“回去算半日,
傍晚答您。”她没拆我的台,我心里仍有一点不快。出了栈门,
我说了几回火候和出糖的日子,语气越说越足。她却问:“出了漏,放哪儿干?”我停住。
“屋里挤一挤。搭个棚,也能添盘。”“天若下雨呢?”我朝阴沉的天看了一眼。
她没有马上说不,跟我把现有的架子量了一遍,又请费老九看罐。我们把院里南屋腾出来,
撤了半屋杂物,只留够通风和翻盘的位置。折腾到下午,我自己报的数,终于有了落处。
姜穗拿炭在纸上划了道线。“先按这些。若后头真好,多出的等成了再卖。”我应了。
傍晚去见贺客商,他却说,差这一份不好配货,宁可另找。柳家管柜正在栈外,听见了,
朝这边看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我却忽然想起柜角上的糖,想起柳万春问我以后卖给谁。
我挺直背,再添了一点。不是全吞下那份,只多几个盘,多两个漏。
我给自己找出了好些余地,把那锭订银揣进怀里。回家后,我跟姜穗说了。她沉默一阵,
问:“多的摆哪里?”“我再挪。夜里换着烘,不贴灶。”“你答应过我,先按那些。
”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也虚,偏嘴里先冒出一句:“总不能眼看着银子送回柳家。
”她唇角收住了。我也知道说坏了,忙补一句:“我不是非要跟他比。这一回做完,
田钱就……”“别拿田哄我。”她打断,声音不响。我握着订银,忽然不知道该搁哪里。
她去柜里把吃饭和工钱两只袋子拿出来,单独收好,没再跟我争。往后几日,
我几乎没离开灶。邱福照常酉时回,我眼底熬得红,见他脱围裙,心里忍不住生怨。
他站在门口,望着我添柴。“东家,是不是还要我留?”我张了张嘴。姜穗端出他的工钱,
放在桌上。“明早照常。你娘等着呢。”门关上,我把柴送进去,火苗蹿得老高。
姜穗伸手抽走一根,放到我脚边。我没看她。最后两日,雨来了。糖已经白,
盘上的细粒却迟迟收不透。我拿竹片翻过,外头松,里面仍有一点温软。姜穗蹲在旁边,
看我反复试。“这一箱先留。够交的送去,不够的,我跟你一道说。
”我望向已捆好的前两箱。一半能成,一半要还钱。
昨日我还在心里算着赎地时怎么把契递给她,今日便得提着亏账去见罗二娘。雨打在窗上,
声音又急又密。我把手里的糖捻散,鬼使神差地说:“摊到栈里,风大些,也许就干了。
”姜穗看着我,脸上一点点没了神色。我不敢再看,低头把箱盖盖上。箱绳绕过木角,
她没伸手。这一次,是我独自打的结。7她松开的手第三箱打开,底纸湿出了一片。
贺客商拿起一把糖,细粒粘成团,指缝间挂着亮蜜。他没摔,也没骂。
他把那团糖慢慢放回去,看着我。“许老板,我赶路,不是去替你晒糖。”我耳边轰地一响。
昨夜那点也许、万一,全被眼前湿掉的纸撕开了。我甚至不敢往门口看。姜穗站在那里,
衣角被雨淋透,手扶着箱边,没有替我说一句天气不好。我把沾蜜的手压在衣摆上。
“是我装的箱。能收的,您照样收;坏的退钱。误了行程,您赶买别家的差价,我也认。
”贺客商看了我片刻,叫罗二娘过来。他没有多索,只把好货挑出,称清,又去另补了糖。
差价一记,罗二娘代垫的车钱一记,落下来的银子比我想的轻了许多。我低着头,签过名。
贺客商收好纸,忽然问:“你装前不知道?”我喉咙里一阵涩。“知道。
”“那就别再怪自己手生。”他提着货走了。罗二娘也没安慰,将一小块湿糖放在桌前。
“你能让它白,我知道。可是我要的,是交到人手里仍能用的东西。”我把那块糖带回家,
路上一直攥着,等到了村口,掌心已经全是蜜。回家卸车时,箱绳泡水胀紧了。我解不开,
一下使了狠力,绳勒进肉里,手背青筋都跳起来。姜穗拿刀,割断了那个结。
刀刃碰到箱沿的一声,让我忽然没了力气。她没看我,只把坏糖往阴凉处挪。
“这些明日另卖。点心铺当日用得掉,写明白,不照干糖算。”“嗯。
”“邱福和孙婶明日先歇,工钱结了。”“嗯。”她要去拿钱,我立刻站起。
“别动赎地那袋。”姜穗脚步停住。“那动哪一袋?”我嘴唇颤了颤,想说我会再挣。
她却先把那袋钱取出来,搁在桌上。原本鼓起来的地方,顷刻瘪了一块。我盯着她的手,
觉得比贺客商那句问话更难受。“穗娘,我是想……”“你想让我过好日子。我知道。
”她打断我,声音终于有一点发抖。“昨夜我坐在你旁边,看着你把箱子合上。我还想,
再说一遍,也许你就肯听了。”我抬头。她眼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可你把脸转过去了。”我想走近,手还没碰到她,她便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厌恶,是累了。
那半步叫我胸口骤然空下去。“我怕你看见我认输。”我说。姜穗望了我好一会儿。
“你怕得倒真会挑人。”她低下头,把借据重新折好。这话不响,
我却再也没法给自己找借口。夜里,她先睡了。我坐在灶前把湿糖重新分出来,心里仍不甘,
仍想着若不下这场雨,也许这一单就成了。可摸到箱底潮透的木纹,又清楚知道,
雨不是我偷偷盖箱的那只手。我把剩下那批干糖也翻了一遍。凡我拿不准的,另外放。
天快亮时,我拿干净碗盛出最稳的一份,去罗家栈还钱,问能不能帮我找当日用糖的铺子。
罗二娘先看货,后看我眼底。“这次怎么不挑最白的给我?”“白的那份,还没干。
”她没再冷着脸,替我指了一家点心铺。我卖掉湿糖,照实收低价,回来清了工钱,
又跟邱福道歉。他没说我好不好,只把漏风的灶眼指给我。“歇两日,补一补这个。越忙,
越没空补。”我蹲下修灶,姜穗出来,默默把泥盆推到我手边。我没急着求她笑。傍晚,
她洗完最后一块布,直起腰时晃了一下。我走过去接住水桶,另一只手停在她背后。“腰疼?
”她看着我悬着的手。我也看着她,没把手缩回去。隔了很久,她转过身,低低道:“左边。
”我掌心贴上去,替她慢慢揉。她身上绷着的力气一点点松下来,忽然轻轻靠住我。
我立刻连呼吸都放轻了。“下回别叫我站在门边。”她说。“好。”我抱着她,
没敢再把好字说得很满。8双穗费老九翻过湿木箱,骂了我半顿饭工夫。我坐在旁边听,
等他喘口气,把新画的小罐递过去。“盖口能不能做得紧一些?”老头扫一眼:“能紧,
封口仍有缝。你以为烧个盖子,就能把雨关在外头?”“那糊住。做小罐,开一罐卖一罐。
”他这才把纸接近些。姜穗拿算盘坐过来,先算罐钱,再算草绳、封口纸和来回运费。
算盘一停,我刚要说赚得太少,她已经指向两边。“镇上的,仍用纸包。送远处的,才用罐。
客人多付这点,是买稳当,不是替咱们买好看。”我望着她。“姜掌柜,
这算盘给我拨得都饿了。”她抬眼:“饿了先烧饭。费师傅骂你这么久,总得管顿饭。
”老头很满意,又加了一句:“面要软些。”接下来半月,我们没接急货。邱福守白日,
我补灶、改架子,孙婶收拾出专门晾布的地方。小罐夹在别的器物里烧出来,口小,底厚,
不漂亮,却稳。费老九的孙女阿桃帮着绕草绳,站在院里一本正经跟姜穗讲价。“爷爷说,
吃糖不算工钱。”我听见,差点笑出声。姜穗却认认真真点头,照她做的活给铜钱。
小丫头攥着钱,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买一小包糖。我手一歪,想多倒一些。姜穗轻轻按住我。
阿桃仰着脸,等秤杆平。我忽然明白,也把秤拿正了。这小丫头,要用自己赚的铜钱买一回。
有只样罐送柴车上走了一圈,口磕裂了。我把糖倒出来,罐却留在桌边。
姜穗用指尖抚过裂口,问我:“若客人见了这个,还肯买?”“总比到了他手里才裂好。
”她点点头,低头画起封口纸。我顺嘴说:“写许家糖吧。”笔停了。她抬眼看我,没有恼,
却也不肯接着画。“我想了一个。”纸上两个字,双穗。下面是两根头重脚轻的稻穗,
歪得有点可怜。“我娘说,穗子结得实,才会低头。”她拿笔描了描,“不过我画得不好。
”我想起那天她在钱铺门外,说自己也想做成。我总想着将来人家喊我许老板,
如今却先觉得“双穗”两个字顺眼。“刻这个。”“你不嫌像两根笤帚?”“我画得更丑,
没资格嫌。”她笑了,笔杆却还攥着。我坐到她身边,另取张纸,跟她一块儿改。
两个人谁也不是画师,添了一笔又一笔,最后看着像两条冻僵的鱼。
姜穗笑得把额头抵到桌边。我伸手垫在桌角,怕她真撞着。笑够了,她直起身,
脸侧擦过我手心,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她先把纸抽走。“叫费师傅画吧。再让你添,
鱼鳞都出来了。”费老九嫌弃归嫌弃,转日还是拿来了印。柄不长,姜穗攥着正合手。
我让她在废纸上试,红色的双穗一落,竟比画上精神得多。她盯了很久,
忽然在另一张纸上也按了一下。“这一张留给我。”“留来做什么?”“压在账里。
以后说我也开过糖坊,有凭据。”我把纸递回去,又将那块写着“2”的木牌挪到印旁。
她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新罐干稳那日,我们一块儿去罗家栈。我带好罐,也带裂罐。
罗二娘先摸了裂口,抬眼问:“这次坏的也肯拿来了?”我点头。她让伙计拿船上用的垫条,
坐下来,跟我们说装卸该怎么放。说到封口,她看向姜穗。“这印归谁?”“我。
”姜穗答得很快,握着印柄的手也没藏。罗二娘笑了笑。“好。以后我问货,就找姜掌柜。
”回去路上,姜穗比来时话少。我问她想什么,她摇摇头,走了几步,又仰脸看我。
“她方才叫我姜掌柜。”“我早叫了。”“你不算。”我不服,她眼里却全是笑。“你叫时,
总像有事要求我。”我停下,把她手里的包袱接过来。“今日没有。只是想叫。
”她的耳根慢慢红了,没再把包袱抢回去。9不隔那床被罗二娘先给我们牵了3份小单。
近的去邻县,远的去白沙埠,都不多。她肯先付一部分货钱,余下的等到货结算。
我没嫌银子来得慢,把料钱和工钱拨出来,照着能做的开锅。第一趟回来的空罐没湿,
也没裂。船夫把收货纸交给姜穗,讨碗水喝,顺口说:“师傅尝了,说下回还用你们的。

